第125章 李魁的抉择
海战暂歇,硝烟未散。双屿港外十里,一处隐蔽的珊瑚礁后,潜藏着五艘快船。船体漆成深色,帆篷破旧,看似寻常渔舟,细观却可见舷侧暗藏炮口。这便是黑鲨李魁的舰队——如果说五条船也算舰队的话。
李魁立在船头,身形魁梧如铁塔,面上刀疤从眉骨划至下颌,更添凶悍。他年近四十,为寇二十载,在闽浙海上算得一号人物。此刻,他远望双屿方向,面色阴晴不定。
大哥,探子回报,赵元敬退兵三十里,但阵型不乱,像是在等什么。副手刘老七低声道,双屿那边伤亡惨重,沈拓好像还受了伤。
李魁啐了一口:“沈拓这厮,充什么好汉!早跟他说过,跟官军硬碰就是死路一条!
他与沈拓相识微时,曾一同在汪直手下做事。后来汪直受招安被杀,海上群雄并起,沈拓占双屿,李魁据舟山,各立山头。二人理念不合:“沈拓讲什么盗亦有道,约束部众,护卫商旅;李魁则信奉弱肉强食,杀人越货,快意恩仇。
数月前,李魁劫掠一商队,不料是严嵩侄子的私船。赵元敬发兵围剿,李魁败走舟山,损兵折将。这时,沈拓却遣人送来信函:“
魁兄如晤:“闻兄受困,双屿港永为兄之后路。昔年墨弟临终托付,不敢或忘。盼兄以苍生为念,勿再劫掠平民。沈拓拜上。
沈墨,沈拓之弟,李魁的结拜兄弟,五年前为救李魁而死。临终拉着李魁的手:“护我兄长……莫让他成孤家寡人……
李魁攥紧拳头。这封信,他看了不下十遍。
大哥,咱们现在怎么办?刘老七问,赵元敬要是灭了双屿,下一个就是咱们。不如……
不如什么?去救沈拓?李魁冷笑,然后跟他一样,被官军当兔子撵?
刘老七不敢再言。忽有哨兵急报:“东面有船队!是、是疍民!
只见十余艘疍民小艇缓缓驶来,艇上载满伤员,当先小艇上,赫然躺着汐婆的遗体。歌声悲凉,随风飘来。
李魁年轻时与疍民打过交道,知他们极少离群,如今竟伤亡如此惨重。又见双屿方向有船出港,打捞落水官兵——不论是官是贼,一视同仁。
沈拓这傻子……李魁喃喃。他想起自家老母,十年前病重,无钱医治,是沈墨偷偷送来钱财,又冒险请医。老母临终言:“魁儿,沈家兄弟是好人,你……莫负他们……
正心乱间,南方海面突现帆影!不是赵元敬的舰队,却是更多官军战船,旗舰更大,旌旗招展,上书俞字!
是俞大猷的水师!刘老七面如土色,完了,俞蛮子来了!
俞大猷,戚继光之师,剿倭名将,用兵如神,对待海寇手段酷烈。他与赵元敬不合,但若联手,双屿绝无生机。
李魁心头剧震。前有赵元敬,后有俞大猷,沈拓便是三头六臂,也难逃此劫。
这时,西方海面异变又生!那本已沉寂的海域,突然浪涛翻涌,毒蛟再度现身!更可怕的是,深海中浮起更多阴影——竟是数头较小海兽,似被冥渊章之死激怒,疯狂攻击视线内一切船只!
赵元敬舰队首当其冲。但这次,官军阵中突现数艘怪船,船首装有机括,发射巨大钩锁与铁网,竟是要生擒海兽!
赵元敬这疯子……李魁倒吸凉气,他还不死心,想抓海兽为己用!
果然,一头小些的海兽被铁网缠住,挣扎不脱。赵元敬座舰上,可见道士模样的人做法,似要驯服海兽。
然而海兽狂性大发,挣脱部分束缚,冲向最近船只——却是正在打捞伤员的双屿小船!
沈拓的座舰海东青号正率船救援,见状急往拦截。但海东青本就受损,速度不及。
李魁目睹此景,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沈墨替他挡箭的模样……老母临终的嘱咐……疍民悲歌……官军无差别攻击……赵元敬驱使海兽的疯狂……
全队听令!李魁暴喝,升战旗,冲阵!
刘老七大惊:“大哥!现在出去是送死啊!
沈墨说过,男儿一世,有所不为,有所必为!李魁拔出腰刀,目眦尽裂,今日老子就是要告诉赵元敬,海上汉子,不是任他宰割的羔羊!
五艘快船全力冲出,直扑战场。李魁站在船头,赤膊文身,刀指前方:“
黑鲨李魁在此!赵元敬,纳命来!
这声怒吼如霹雳,震惊战场。沈拓在船上回头,只见那熟悉的黑鲨旗迎风疾进,一时怔住。
赵元敬也发现这支意外敌军,冷笑:“蝼蚁撼树,一并灭了!
李魁船队不顾炮火,灵活穿插,直取赵元敬座舰。他的目标明确:“擒贼先擒王!
保护兵宪!官军战舰围拢。
混战中,李魁船队损失两艘,但他已逼近镇海号。钩锁抛上,李魁第一个跃上敌舰!
沈拓!还等什么!他朝远处大喝。
沈拓如梦初醒,急令全军压上。戚娘子亦率红鸟岛船队助攻。战场再度白热化。
李魁在镇海号上左冲右突,直杀到赵元敬面前。二人交手数合,李魁勇猛,赵元敬灵巧,一时难分高下。
忽有毒蛟被逼至此,疯狂翻滚,撞断镇海号主桅。桅杆倒下,直砸赵元敬!
电光石火间,李魁竟扑上前,推开赵元敬,自己却被桅杆压个正着!
为什么……赵元敬惊愕。
李魁口吐鲜血,惨笑:“狗官……海上汉子……恩怨分明……你虽该死……不该死在畜生手里……
沈拓此时已登舰,急来救援。李魁抓住他手,气若游丝:“护……护我手下弟兄……告诉小墨……我没……没负他……
目眦尽裂,气绝身亡。
赵元敬呆立当场。他一生视海寇如草芥,今日却被死敌所救,信念深受冲击。
此时俞大猷舰队已至,却未参战,只列阵观战。戚娘子张弓对准赵元敬,又缓缓放下——杀一个失魂的赵元敬,已无意义。
沈拓抱起李魁尸体,虎目含泪。潮涌波翻,海兽在俞大猷舰队威慑下缓缓退去。
这一役,没有胜利者。但海上汉子的血性,却深深刻入每个见证者心中。
李魁的抉择,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而嘉靖年间的海疆,暗流愈发汹涌。
李魁的尸身被小心地抬回双屿港,覆盖着他那面标志性的黑鲨旗。沈拓亲自为他清洗伤口,换上干净衣物,这个曾经与他理念不合、却最终以生命践行了海上汉子信条的对手兼故人,此刻面容安详,仿佛只是沉睡。
港内气氛凝重。李魁手下残存的几十名海盗,被暂时安置下来,他们惊魂未定,又因首领之死而充满悲愤与迷茫。沈拓当众宣布,愿走的,发放盘缠;愿留的,双屿港便是他们的新家,一视同仁。大部分海盗选择了留下,乱世之中,一个肯为对手收尸、庇护残部的首领,值得追随。
然而,哀悼的时间并不多。赵元敬虽因李魁之死和俞大猷舰队的出现而暂时退却,但威胁并未解除。俞大猷的水师在远处下锚,既不进攻,也不与赵元敬合流,只是如同沉默的巨兽,冷眼旁观,其意图不明,更添压力。
更紧迫的是戚娘子带来的警告。她因强行催动那禁忌罗盘而元气大伤,此刻强撑着对沈拓和陈五说道:“邪法反噬已经开始显现。昨夜我观测星象,东南地气紊乱,海流异常。最迟十日,必有巨变。我们必须尽快离开双屿,前往流求(台湾)北部的据点,否则……恐将与岛同沉。
陈五闻言,脸色发白:“十日?戚娘子,如今船只损毁严重,伤员众多,十日之内要完成修补、集结、撤离,还要避开赵元敬和俞大猷的耳目,这……这几乎不可能!
没有不可能。沈拓打断他,眼神决绝,传令下去,所有人停止休整,全力投入撤离准备!工匠营日夜不休,优先修复可远航的船只!妇孺协助赶制帆篷、收集淡水食物!能动的伤员也要帮忙!告诉所有弟兄,这不是逃跑,是为了给双屿留一粒种子,为了他日能堂堂正正地回来!
命令如山,双屿岛这台疲惫的机器再次超负荷运转起来。敲打声、号子声取代了短暂的寂静。沈拓亲自监督最重要的几艘大船的修复工作,与工匠们一同商讨方案;戚娘子不顾身体虚弱,指挥红鸟岛带来的医官和匠人,将一些先进的造船技术和医疗手段倾囊相授;陈五则负责统筹物资和人员编组,忙得脚不沾地。
与此同时,沈拓派出的快船也陆续带回令人不安的消息。沿海多个渔村都观测到海水异常退潮,鱼群躁动,一些老人根据祖辈传言,断言将有大海啸发生。恐慌情绪正在蔓延,但官府的安抚文书却迟迟未见,反而有加强沿海封锁的迹象。
赵元敬……他恐怕是想借海啸之手,将我们和可能发生的民变一并抹去。沈拓看着探报,心中寒意更甚。这已不仅仅是军事剿匪,而是视人命如草芥的毒计。
第七日深夜,最重要的两艘楼船海东青号和红鸢号终于修复完毕,虽然不可能恢复如初,但至少具备了远航能力。其余大小船只二十余艘也勉强可用。粮食、淡水、药材被紧张地搬运上船。
第八日,黎明。所有愿意撤离的人员,包括双屿旧部、李魁残部、红鸟岛援军以及部分自愿跟随的疍民家属,共计三千余人,开始有序登船。场面悲壮而肃穆,许多人回望生活了多年的岛屿,默默垂泪。
就在船队即将起航之际,一艘孤零零的快船冲破晨雾,驶入港口。船上是沈拓派往北面最后一批传递预警的弟兄,为首的小头目浑身湿透,面带惊慌:“大当家!不好了!北面……北面海水突然暴涨,淹没了好几个村子!海啸……海啸可能提前了!而且方向……似乎是朝着双屿来的!
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船队顿时一阵骚动。
慌什么!沈拓跃上高处,声音压过嘈杂,按原计划,立刻起航!转向东南,全速前进!
他看向戚娘子,戚娘子脸色苍白,却坚定地点点头:“罗盘反噬,天象已乱,时间估算有误……但流求方向,或有一线生机!
起锚!升帆!沈拓怒吼。
庞大的船队缓缓驶出伤痕累累的双屿港,向着未知的东南方奋力航行。身后,天空阴沉得可怕,海平面尽头,一道模糊的白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粗、变高,如同连接天地的巨墙,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汹涌而来!
最后一艘船离开港口不到半个时辰,那道巨大的水墙便吞没了双屿岛。曾经喧嚣的海上堡垒,在自然之威面前,瞬间化为乌有,只剩滔天巨浪。
沈拓站在海东青号船尾,望着那片吞噬了家园的汪洋,拳头攥得发白。船上,所有人都沉默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被失去一切的悲恸和前途未卜的茫然所取代。
我们还会回来的。沈拓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只要人还在,双屿的精神就在。
船队破开波浪,向着朝阳初升的东南方,艰难前行。等待他们的,是陌生的海域,是可能的追兵,是生存的挑战,也是一次被迫的、充满荆棘的新生。
嘉靖海疆的棋局,因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巨变,再次被彻底打乱。而沈拓和他的追随者们,被迫踏上了通往更大舞台的航路。他们的命运,将与整个时代的浪潮,更加紧密地交织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