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将计就计
镇海卫指挥使签押房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雨将至。海防舆图高悬,标注着倭寇近日愈发猖獗的进攻路线,尤其是对龙洞水道方向的几次试探性突袭,箭指明确,令人不安。周文昌端坐主位,面色沉肃,两侧分坐着卫所几位千户、把总,以及脸色依旧带着几分病态苍白的沈墨。
议事已近尾声,各项防务部署大抵议定。周文昌正欲总结,一直沉默不语的沈墨却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急躁:“
周大人,末将以为,当前分兵固守各处水门,过于被动!倭寇诡诈,其主力动向不明,龙洞水道虽险,然若被其以奇兵突入,后果不堪设想!当集中精锐,主动出击,于水道外设伏,先挫其锐气!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主动出击?以如今镇海卫残破的兵力、低迷的士气,据城而守已是勉强,出城浪战,无异于以卵击石!几位老成持重的千户面面相觑,皆露出不以为然之色。
周文昌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面上却故作不悦,沉声道:“沈千户,你伤势初愈,还是安心静养为好。主动出击?谈何容易!倭寇舰船众多,战力凶悍,我军水师新败,如何能与敌在海上争锋?此议太过冒险,绝不可行!
沈墨仿佛被这话刺中,猛地站起身,由于动作过猛,牵动了尚未完全愈合的内伤,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呼吸也急促起来。他一手按着肋下,目光却灼灼逼视周文昌,语气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懑:“
冒险?固守待毙便不冒险了吗?周大人!你可知道每日城头有多少弟兄伤亡?你可知道医棚里还有多少人在等死?坐以待毙,才是最大的冒险!我沈墨受朝廷敕令,协防海疆,岂能眼睁睁看着倭寇如此猖獗而无所作为!
他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全然不似平日沉稳模样。尤其是最后按着肋下、气息不稳的姿态,更坐实了众人心中沈千户因江医官重伤而心神大乱、方寸已失的猜测。几位将领眼中露出同情与惋惜,却无人出声附和——沈墨所议,确实不合时宜。
周文昌心中冷笑,面上却摆出痛心疾首的模样,拍案而起:“沈墨!你放肆!本官念你新立战功,又兼伤病在身,不与你计较!但军国大事,岂容你如此意气用事?你口口声声为国为民,可知一将无能,累死三军?若依你之计,葬送我镇海卫数千将士性命,这责任,你担待得起吗?
你……!沈墨似被这话噎住,脸色涨红,指着周文昌,手指微微颤抖,胸膛剧烈起伏,竟是一时说不出话来,那模样,像极了气急攻心。
够了!周文昌拂袖怒喝,今日议事到此为止!沈千户身体不适,还是回去好生休养!没有本官手令,不得再参与军务决策!散了吧!
众将见状,纷纷起身告退,无人敢多看沈墨一眼。沈墨孤立堂中,看着周文昌拂袖而去的背影,又环视空荡的签押房,最终颓然一拳砸在身旁的立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随即踉跄转身,带着满腔不甘与愤懑,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卫所。沈千户因江医官之事,心神受损,竟在军议上顶撞周大人,欲行险招,被周大人严词驳斥,勒令休养——这般的流言,细节丰满,绘声绘色,比之前那些空穴来风的猜测更具说服力。许多人叹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也有人暗自庆幸周指挥使沉稳持重,避免了无谓的牺牲。
而这一切,自然都落入了周文昌遍布各处的耳目眼中,并迅速汇总到了他的案头。
是夜,周文昌密室之中,烛影摇红。他听着心腹详细的禀报,指尖轻轻敲打着那份伪造的、关于沈墨情绪失控、行为异常的密报,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看来,龙涎草虽能续命,却医不好心伤。沈墨啊沈墨,你终究还是过不了情这一关。他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既然如此,便怪不得本官了。你这把锋利的刀,既然不能为我所用,又有了裂痕,那便……趁早毁掉吧。
他铺开一张信笺,提笔蘸墨,开始书写。这封信,将经由特殊渠道,送往某个正在凤凰山中测绘地形的人手中。信中,自然会提及沈墨的现状,以及一个趁其心神不宁、内部生隙的绝佳时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周文昌自以为得计,却不知,他放出的毒蛇,正循着沈墨刻意留下的破绽,一步步游向早已张开的罗网。沈墨在小院中,擦拭着绣春刀,听着窗外风声,眼神平静无波,唯有刀锋上映出的寒光,凛冽如腊月冰霜。
夜色如墨,海雾悄无声息地漫过镇海卫的城墙垛口。周文昌密室内的烛火,将他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在挂满海防舆图的墙壁上。他刚刚封好一封火漆信,指尖在漆印上那个隐晦的九菊纹上轻轻摩挲,嘴角噙着一丝志在必得的冷笑。
沈墨在军议上的失态,如同最后一根稻草,让他确信这把锋利的刀已因情生隙,不堪大用,正是拔除的良机。他甚至能想象到,当凤凰山中的盟友接到这封信,得知镇海卫主战派核心已然心神大乱、内部出现裂痕时,那该是何等的欣喜。奇兵突袭一线天的计划,成功率将大大增加。
传令,他低声对阴影中的心腹道,让我们在凤凰山里的人,动静可以再大些。尤其是测绘一线天路径的时候,不必再过于遮掩,做出急切寻路的姿态。他要给沈墨,或者说,给可能还抱有警惕的陈继勋一方,制造一种假象——倭寇或其爪牙,正因正面进攻受阻,而急于寻找侧翼突破的缺口。这既能进一步施压,也能麻痹对方,使其将注意力集中在一线天的防御上。
另外,周文昌眼中闪过一丝阴狠,那个畲族女人蓝海凤,最近似乎太活跃了。让她的人,在山里碰到点意外,折损几个好手。记住,要做得像倭寇探子或山贼所为。他要剪除沈墨可能借助的外援,尤其是那些熟悉山地、如同山中鬼魅的畲族战士。
心腹领命,无声退入黑暗。
周文昌独自踱到窗边,望向沈墨小院的方向,那里灯火早已熄灭,一片沉寂。沈墨啊沈墨,待你发现后院起火,倚为臂助的畲族伤亡惨重,而倭寇奇兵已从天降时,不知你这把破云刀,还能挥向何处?他仿佛已看到城破之时,沈墨浴血奋战却孤立无援,最终被乱刀分尸的惨状。而这一切的罪责,自然可以推给刚愎自用、擅启边衅的沈墨,以及救援不力的陈继勋。他周文昌,将是力挽狂澜(至少在朝廷记录中)的忠臣。
然而,他并未察觉到,就在他下达指令后不久,一只毫不起眼的灰羽信鸽,已从镇海卫某处偏僻角落悄然振翅,穿过浓雾,飞向了凤凰山深处。鸽腿上绑着的细小竹管内,并非军情,只有寥寥几字:“鱼已咬饵,撒网备擒。
与此同时,沈墨小院的地窖内,并非空无一人。几名身着夜行衣、气息精悍的汉子,正就着一盏油灯,仔细擦拭着兵刃,检查着弓弩机栝。他们并非镇海卫军士,而是陈继勋麾下最精锐的夜不收,也是绝对的心腹。沈墨给陈继勋的密信,不仅调动了蓝海凤的畲族战士,更请求调来了这批擅长潜伏、暗杀、反侦察的好手,他们的任务,是作为第二道保险,确保潜入的探子一个也跑不掉,更要拿到周文昌与外界勾结的铁证。
地窖入口的挡板被轻轻移开一条缝隙,一名负责瞭望的哨探低声道:“大人,周文昌的人有异动,往凤凰山方向加派了信使。
黑暗中,沈墨的声音平静响起:“知道了。按原计划,让蓝峒主的人配合一下,送他们一份大礼。
挡板合拢,地窖重归黑暗,只有兵刃摩擦的细微声响,和着远处隐约的海浪声,仿佛猛兽出击前的蛰伏。
周文昌以为自己是撒网的渔夫,却不知自己放出的鱼饵,正引着鲨鱼游向自己布下的、那看似万无一失的渔网。而真正的猎手,早已张开了更大的罗网,静待收线之时。这镇海卫的夜,愈发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