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吾往矣
冰冷的抉择如同两座冰山，轰然对撞，几乎要将沈墨的灵魂碾碎。忠义与私情，家国与挚爱，这千古难题此刻具象为榻上气息奄奄的江浸月与手中那封字字泣血的求援信。船舱内死寂，唯有江浸月微弱的呼吸声和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交织成催命的序曲。
沈墨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江浸月苍白如纸的脸上，那凝结的冰霜，那灰黑色的死亡脉络，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来回切割。他想起她挡在自己身前时，那决绝而温柔的眼神，想起她素手施针、救死扶伤的模样。若弃她不顾，他此生何安？
视线移向那封染血的军报，泣血顿首四字灼痛了他的眼。陈继勋临终托付虎符时沉重的嘱托，城头将士们视死如归的目光，镇海卫万千百姓的存亡……这一切又岂能轻易抛却？若因一己私情导致防线崩溃，龙脉被毁，他又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英魂？
回去？还是留下？
回去，或许能稳住局势，但江浸月必死无疑。
留下，或有一线生机救她，但镇海卫可能万劫不复。
绝望的泥沼几乎要将他吞噬。他猛地闭上眼，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船舱的木地板上，发出轻微却惊心的嗒声。
就在这时，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一个近乎疯狂、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破开了所有的迷雾与挣扎！
为什么一定要二选一？
我都要救！
这念头如同燎原的星火，瞬间点燃了他近乎枯竭的意志！他猛地睁开双眼，眼中的血丝未退，却燃起了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芒！那光芒中，不再有彷徨和痛苦，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和与天争命的疯狂！
他迅速走到桌案前，铺开纸笔，笔走龙蛇，字迹虽因激动而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第一封信，是写给蓝海凤的：“
蓝姑娘台鉴：“
镇海卫军情如火，弟心亦如焚。然浸月重伤，非海眼秘境之龙涎草不可救。此去秘境，九死一生，弟不得不行。
恳请姑娘见信后，速携我信物（随信附上绣春刀穗）及疍民好手，星夜驰援镇海卫！王刚为人忠勇，可堪信任。姑娘精通毒术与山林战法，畲族勇士悍勇，正可助其稳固防线，尤其警惕龙脉节点，阻赵元敬邪阵！此非朝廷之命，乃沈墨私请，关乎东南存亡，万千生灵，望姑娘念在并肩之谊，鼎力相助！
沈墨百拜！
他将自己那枚沾染了无数血与火的绣春刀红色刀穗小心扯下，封入信笺。
第二封信，是写给汐婆婆的：“
婆婆尊前：“
晚辈深知此求强人所难，然局势危殆，不得不冒昧陈情。晚辈决意即刻前往海眼秘境，寻找龙涎草。镇海卫乃抗倭关键，龙脉阵眼所在，若失守，则东南门户大开，疍民海上家园亦难保全。
恳请婆婆看在唇亡齿寒之道，若镇海卫战事吃紧，而晚辈未能及时赶回，望婆婆能念及苍生，施以援手，或遣舟师扰敌后路，或借水道运筹粮草。婆婆德高望重，一言可定海上风云。此恩此德，沈墨若得生还，必结草衔环以报！
另，浸月……拜托婆婆费心维持，待我取药归来！
不肖晚辈沈墨，稽首再拜！
写罢，他吹干墨迹，将两封信分别封好，唤来那名送信的水手，郑重交代：“这两封信，务必亲手交到蓝峒主和汐婆婆手中！速度要快！
水手感受到沈墨身上那股决然的气势，不敢怠慢，领命而去。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件事。沈墨走到江浸月榻前，缓缓单膝跪地，轻轻握住她冰冷的手，贴在自己尚有余温的脸颊上。
浸月，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坚定，等我。镇海卫要守，你，我也一定要救。我不会放弃任何一边，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幽冥地府，我也要闯出一条生路来！
他俯下身，在她光洁却冰冷的额头上，印下一个郑重而深沉的吻。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生命力、所有的信念，都通过这个吻传递给她。
起身，他将那瓶所剩无几的赤阳丹小心地放在她身边。然后，毅然转身，抓起桌上的绣春刀，大步走出船舱。
舱外，夜色正浓。阿鲛船长已经站在逐日舟旁等候，这艘狭长而坚固的快船，风帆已然升起，在夜风中微微鼓荡，仿佛一头渴望搏击风浪的海兽。
沈大人，一切准备就绪！阿鲛沉声道。
沈墨点了点头，最后回望了一眼海王舟那亮着灯的船舱，那里有他沉甸甸的牵挂。然后，他纵身一跃，稳稳落在逐日舟的船头。
开船！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简短的命令。帆索收紧，船桨划破水面，逐日舟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滑出锚地，驶向那片吞噬了无数希望与生命的、被称为海眼秘境的终极险地。
吾往矣。
无论生死，无论成败，此心已决，此志不渝。为了守护的承诺，也为了心底那份无法割舍的柔情，他独自一人，向着黑暗与风暴的最深处，扬帆起航。
沈墨的决断，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疍民锚地。那两封沾着血迹与决绝的信，被最快的小舟送往不同的方向。
蓝海凤在畲族临时营地收到信时，正在擦拭她的长刀。展开信纸，她清冷的面容瞬间凝肃，指尖微微发白。沈墨的刀穗静静躺在信笺上，带着硝烟与海风的气息。没有犹豫，她猛地起身，声音斩钉截铁：“召集所有能战的儿郎，一炷香后出发，驰援镇海卫！”她没有多言，但眼中燃烧的火焰表明，这已不仅是应沈墨之请，更是为那片共同浴血过的土地，为那份不容玷污的守护誓言。
与此同时，汐婆婆的海王舟内，气氛更加凝重。老妇人阅信良久，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指尖在信纸上“龙脉阵眼”、“唇亡齿寒”等字眼上反复摩挲。她望向舷窗外漆黑的海面，那里是沈墨孤舟远去的方向，也是未知风暴的源头。最终，她唤来心腹，声音低沉如海底暗流：“传令下去，各船队加强戒备，囤积物资，派出轻舟，严密监视通往镇海卫的各条水道。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动。”她选择了最审慎的策应，将疍民的根本利益置于首位，但那双看透世情的眼中，亦有一丝对沈墨那近乎疯狂选择的复杂担忧。
而此刻的逐日舟，正劈波斩浪，义无反顾地驶向死亡海域。船首，沈墨迎风而立，绣春刀悬在腰侧，衣袂猎猎作响。他不再回头，将所有的牵挂、愧疚与不确定都强行压下，心神全部凝聚于前方。阿鲛船长全力操舵，根据海生对水流的异常感知，不断微调着航向。每一道浪头都仿佛蕴藏着未知的凶险，空气中的压力越来越大，连海鸟都绝迹了。
船舱内，江浸月依旧昏迷，气息微弱如丝，仅靠赤阳丹和汐婆婆渡入的一丝本命元气吊着性命。她的命运，镇海卫的命运，乃至整个东南海疆的命运，此刻都系于这艘孤独的扁舟，系于沈墨那近乎渺茫的寻找之上。
风暴，在看不见的远方酝酿；抉择，已做出；道路，已铺开。所有人，都在这突如其来的巨变中，被推向了命运的岔路口，各自奔赴未知的结局。分崩离析的局势下，是更加坚定的、或为义、或为情、或为生存的决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