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李魁的密信
五月十八,夜,亥时。海风带着咸湿的潮气,卷着零星的雨点,砸在镇海卫守护使衙署的窗棂上,噼啪作响。连日来的高度紧张,让整座城池如同拉满的弓弦,沈墨与孙石头、蓝海凤等人刚议完最新防务,眉宇间皆是挥之不去的凝重。海面上那些不明船只的数量有增无减,却依旧按兵不动,这种暴风雨前的死寂,最是折磨人心。
就在众人准备散去歇息之时,亲兵队长悄然入内,神色古怪地禀报:“大人,衙署后角门传来暗号,是……是疍民那边的紧急联络,但来者并非我们熟知的任何一位头领,是个生面孔,还是个……哑巴。
沈墨眉头一皱,疍民是镇海卫重要的海上耳目,但在此敏感时刻,一个陌生的哑巴信使?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江浸月,江浸月微微颔首,示意亲兵将人带来,同时银针已悄然扣在指间。
来者是个身材矮小、皮肤黝黑的年轻疍民,衣衫褴褛,眼神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惊惶。他见到沈墨,立刻扑通跪地,双手比画着,喉咙里发出啊啊的急切声响,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胸口,又指向东南方向的海面,最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巧贝壳,双手高举过头顶,呈给沈墨。
亲兵接过贝壳,仔细检查无误后,才递给沈墨。剥开层层油布,里面并非珍珠,而是一枚打磨光滑的黑色鱼骨,骨片上刻着几行细如蚊足的小字,用的是一种沿海海盗间流传的暗码。沈墨早年办案时接触过此类暗码,凝神细看,脸色渐渐变得严峻。
孙石头和蓝海凤也围拢过来。沈墨将鱼骨传阅,沉声道:“是李魁。
李魁!这个名字让孙石头和蓝海凤都吃了一惊。此人乃是纵横闽浙沿海多年的大海盗头子,势力不小,亦正亦邪,与倭寇时有摩擦,也劫掠官船商队,但从未像九鬼丸那般大规模侵扰沿岸卫所。周文昌在时,曾试图招安未果,双方关系微妙。他怎么会在此刻送来密信?
鱼骨上的信息很短,却字字千钧:“
沈守护使台鉴:“趋势大,挟某家小为质,身不由己,愧对江湖。然天地良心,不敢从贼祸国。彼等决于五月廿一子时,明攻龙洞,暗取西门水关。水关闸机暗格有诈,慎之!魁顿首,泣血。
信末,没有印章,只画了一个简笔的、被锁链捆住的船锚图案——这是李魁的标记。
密室中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风雨声渐大。
五月廿一子时……就是后天夜里!孙石头倒吸一口凉气,明攻龙洞,暗取西门水关!好毒的计策!若非此信,我们主力被吸引在龙洞,西门水关一旦被从内部突破……
蓝海凤凤目含霜:“李魁家小被赵元敬挟持?难怪他这等桀骜之人,也会受其驱使。此信……是真是假?会不会是反间计?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沈墨。沈墨指尖摩挲着那冰凉的鱼骨,目光锐利如刀,反复审视着每一个字,尤其是那个泣血的船锚标记。他想起关于李魁的传闻,此人虽为海匪,却极重孝义,对手下弟兄也颇讲义气,因不肯依附倭寇,地盘被九鬼丸蚕食不少。赵元敬以其家小为质,逼其就范,完全可能。而信中透露的战术细节,尤其是水关闸机暗格有诈,若非深知内情,绝难编造。
可信度很高。沈墨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李魁此举,是冒了天大的风险。他无法直接倒戈,便以此方式示警,为自己,也为家小,留一线生机。这泣血二字,不似作伪。
他看向那名依旧跪在地上、紧张地望着他们的哑巴信使,对江浸月道:“浸月,看看他。
江浸月上前,示意那疍民少年抬头,仔细观察了他的瞳孔、舌苔,又搭了搭脉,轻声道:“他并非天生哑巴,是近期被人毒哑的,应是怕他泄露消息。体内还有轻微的内伤,一路奔波,体力透支严重。
此言一出,更佐证了密信的真实性与传递的凶险。沈墨心中对李魁的观感,复杂了几分。他吩咐亲兵:“带他下去,好生照料,用最好的伤药。
信使被带下后,密室中的气氛更加凝重。原本模糊的敌情,因为这封密信,陡然变得清晰,但也更加险恶。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赵元敬和九鬼丸,打得好算盘!沈墨走到海防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西门水关位置,水关闸机……周文昌果然留了后手!立刻派人,秘密检查水关所有闸机、暗格,尤其是控制核心部位,务必找出隐患!
龙洞方向,也不能放松,孙石头借口道,明攻也可能是实攻,需防其虚实结合。
蓝海凤道:“我立刻加派人手,盯死西门水关内外,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沈墨目光扫过众人,决断道:“好!我们就将计就计!龙洞方向,布下重兵,但设伏兵于侧翼,诱敌深入,断其归路!西门水关,外松内紧,秘密布防,他要来偷关,我们就给他来个瓮中捉鳖!至于李魁……他顿了顿,若此战他能戴罪立功,或许……朝廷法外开恩,也未可知。
一道道命令迅速传达下去。镇海卫这座战争机器,因为这份意外的情报,再次高速而精准地调整了运转的方向。风雨愈急,但城中的军民,眼中却少了几分迷茫,多了几分明确的战意。
李魁的密信,如同一道划破沉沉夜空的闪电,虽短暂,却照亮了前路的陷阱,也带来了一丝逆转战局的微妙希望。决战之日,已进入倒计时。
沈墨指骨捏得那枚黑色鱼骨几乎要嵌入掌心,李魁密信中的每一个字都如同淬毒的冰锥,刺穿连日来笼罩在镇海卫上空的迷雾,也将决战的血腥轮廓勾勒得无比清晰。
五月廿一子时……明攻龙洞,暗取西门水关……他低声重复着信中的关键,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海防图上那两个被朱砂重重圈出的点。密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油灯的光晕在孙石头、蓝海凤凝重的脸上跳跃。
好一招声东击西!孙石头须发微颤,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若非李魁冒死示警,我等主力被龙洞佯攻吸引,西门水关一旦有失,倭寇精锐便可长驱直入,直插卫城腹地!届时内外夹击,镇海卫危矣!
蓝海凤凤目含煞,指尖划过西门水关的位置:“水关闸机暗格有诈……周文昌这狗贼,果真留了后手!此关控制着通往城内运河的咽喉,闸门若无法正常启闭,或被敌人从内部破坏,倭寇小船便可沿运河直逼城下!
沈墨没有立刻说话,他闭上眼,脑海中飞速推演着敌人的整个计划。利用李魁被挟持的家小逼其就范,以龙洞方向的猛烈攻势吸引守军主力,再派精锐死士(很可能混有赵元敬派来的高手)趁乱突袭防守相对薄弱的西门水关,利用预设的机关破坏闸门,里应外合……环环相扣,歹毒周密!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然:“他们将计就计,我们便来个请君入瓮!
王把总!沈墨声音斩钉截铁。
末将在!王把总挺身而出。
龙洞方向,依旧由你率锐士营及大部水师主力布防!阵仗要做足,烽火、战鼓、旌旗,一样不能少,务必让倭寇斥候以为我军主力尽集于此!然,他话锋一转,指尖在海图上龙洞水道外侧的一片暗礁区重重一点,于此地,秘密埋伏水鬼营全部及跳荡营一半精锐,配备所有水底雷及火攻船。待倭寇主力舰队深入水道,被王把正面阻击之时,你率伏兵从其侧后杀出,焚其战船,断其归路!此战,不求全歼,但求重创,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末将明白!定叫倭寇有来无回!王把总抱拳领命,眼中燃起战意。
孙老将军!沈墨看向须发皆白的老将。
老朽听令!
西门水关,乃此战胜负关键!明面上,防守一切如常,甚至可稍示薄弱,诱敌来攻。暗地里,沈墨目光锐利,第一,立即派绝对可靠之工匠,由你亲自监督,秘密检查并修复水关所有闸机、暗格,尤其是信中所提有诈之处,务必确保闸门万无一失!第二,水关内外,明哨减半,暗哨加倍!关墙之内,埋伏跳荡营另一半精锐及蓝峒主麾下三十名最善近战搏杀的畲族勇士!关外水道中,预先沉下铁索、暗桩,我要让来袭的倭寇死士,进得来,出不去!
放心!有老朽在,西门水关便是铜墙铁壁!孙石头重重顿首。
蓝峒主,沈墨最后看向静立一旁的畲族女子,凤凰山及各条陆路通道的警戒,不容有失。尤其要严防赵元敬可能派来的小股精锐从陆上配合偷袭。你的族人,是我们在陆上的眼睛和利齿!
蓝海凤微微颔首,声音清冷:“一只苍蝇也休想飞进来。
沈墨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众人:“此战关乎镇海卫存亡,亦关乎东南海疆安危!各部门务必依计行事,协同配合,随机应变!记住,我们的目标,不仅是击退来犯之敌,更要趁机重创倭寇与赵元敬的联军,打出我大明军威!
遵命!众人齐声应诺,声音中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计议已定,众人迅速离去,各自准备。密室中只剩下沈墨与江浸月。
江浸月看着沈墨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凝重,轻声道:“李魁家小被挟,其心未必全然向着我们,需防其反复。
沈墨点头:“我知。故龙洞之伏,乃阳谋,即便李魁变卦,我亦能战。西门水关,才是真正的杀招,知者甚少。他顿了顿,看向她,城中医务,尤其是战时急救,至关重要,又要辛苦你了。
江浸月淡然一笑:“分内之事。倒是你,身系全城安危,更须保重。我已备好提神醒脑、快速恢复体力的药丸,你随身带着。她将一个小巧的玉瓶塞入沈墨手中。
沈墨握紧玉瓶,感受到那冰凉的触感下传来的暖意,心中一动。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裹挟着雨丝扑面而来,远处海面上,那些如同鬼火般的船影似乎更加清晰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他轻声自语,握紧了腰间的绣春刀,来吧,让我看看,你这幕后黑手,究竟还有多少手段!
风雨声中,镇海卫这座战争堡垒,已然张开了无形的大网,静待猎物的到来。决战前夜,紧张与期待,如同这越来越急的风雨,席卷了整个城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