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畲族之箭
城门洞开的刹那，绝望如冰水浇头。王嵩眼见倭寇狂潮即将吞没狭窄甬道，俞大猷的亲兵虽拼死抵挡，却如堤坝将溃。服部半兵卫的身影已逼近城门，其刀锋所向，几无一人可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奇异尖锐的呼哨声，自城内高处骤然响起！这声音穿透喊杀与兵戈，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紧接着，一片乌云般的箭矢，从城内钟鼓楼、祠堂屋顶等数处制高点倾泻而下！这些箭矢并非直射，而是带着刁钻的弧度，精准无比地落入正涌向城门的倭寇群中，尤其重点照顾那些挥舞武士刀的头目，以及试图彻底破坏城门绞盘和顶门柱的工兵！
扑哧！啊！
利刃入肉的闷响与凄厉惨嚎瞬间取代了狂热的呐喊。冲在最前的倭寇武士，许多被一箭封喉，或是被贯穿膝弯，扑倒在地。正挥斧砍砸绞盘的工兵，更是被数箭同时钉死在原地！
这波箭雨时机、角度、目标选择，皆妙到毫巅，不仅瞬间遏制了倭寇的冲锋势头，更极大延缓了城门被彻底控制的进程！
服部半兵卫险之又险地格开一支射向他面门的箭矢，箭上力道奇大，震得他手腕微麻。他惊怒地抬头，望向箭矢来处。
只见钟鼓楼最高层的飞檐下，立着一名女子。她并非汉家装束，身着靛蓝染就、绣有繁复五彩花纹的短衣百褶裙，头戴硕大银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手中一张牛角长弓犹自震颤，面容被银饰遮挡大半，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深潭、却又锐利如鹰隼的眼眸。她身后，影影绰绰，是数十名同样装束、手持弓弩的矫健身影。
畲人？服部半兵卫瞳孔一缩。他久在东南，知闽浙赣交界山区有畲族，民风彪悍，尤善射猎，向不服王化，与官府时有龃龉，怎会在此关键时刻相助明军？
不仅是他，城头苦战的王嵩、刚率部登陆的俞大猷，以及堪堪赶到的沈拓与戚娘子，皆是一怔。
是蓝姑娘！戚娘子眼尖，认出那为首女子正是畲族一大支系的首领之女，人称百鸟娘的蓝海凤。她曾因与官府的盐铁纠纷，与戚继光打过交道，彼时戚继光不以势压人，反公平处置，颇得畲人敬重。戚娘子与之有一面之缘，知她箭术通神，更善训练族人一种名为落星箭的抛射奇技。
蓝海凤对下方的混乱视若无睹，目光只冷冷地扫过倭寇人群，再次开弓。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无一丝多余，箭出如流星，必有一名倭寇头目应声而倒。她身后的畲族勇士亦是个中好手，箭无虚发，专射执旗者、吹号者，以及试图重新组织攻势的低级军官。
抢占制高点！压制弓箭手！服部半兵卫急令。一队倭寇铁炮足轻试图向钟鼓楼射击，然而畲族勇士占据的位置极为刁钻，或借飞檐遮挡，或藏身斗拱之后，铁炮难以瞄准。偶有铅子射上，也被厚重的砖木结构挡住。
反而畲族的箭矢依旧不停落下，它们并非直来直去，常常划过诡异的弧线，绕过障碍，精准地找到试图躲藏的敌人。这就是落星箭的可怕之处，凭借世代相传的手感和对风力、角度的精准把握，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杀伤敌人。
城门洞内的压力骤然一轻。俞大猷见状，精神大振，挥剑高呼：“天助我也！将士们，杀出去！将倭寇赶出城门！
杀！明军士气大振，趁着倭寇指挥混乱、头目接连毙命的当口，发起反冲锋，竟一步步将涌入城门的倭寇又顶了回去！
沈拓与戚娘子亦率刚刚登岸的数十名好手，自侧翼猛攻倭寇队伍，进一步搅乱其阵型。
服部半兵卫脸色铁青。他精心策划的奇袭，竟被这突如其来的畲族箭阵破坏！眼看城内明军援兵不断涌来，城门外俞大猷的水师战舰也开始用炮火覆盖后续的倭寇部队，他知道今日破城的最佳时机已失。
撤退！尽管万分不甘，服部半兵卫还是果断下令。倭寇如潮水般再次退去，这一次，退得比前两次更为狼狈，留下了更多尸体，尤其是那些穿着具足的头目。
城门口，暂时安全了。
俞大猷、王嵩、沈拓、戚娘子等人汇合，皆有种劫后余生之感。众人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那高高的钟鼓楼。
蓝海凤已收弓，正带着族人从容下楼。她走到众人面前，银饰叮咚，目光扫过俞大猷和戚娘子，最后落在沈拓身上片刻，才用略带口音的官话清冷说道：“戚将军有信至，言及海疆有变，倭寇或有大图。我畲族虽居山林，亦是中国之民，岂容倭奴践踏乡土。
原来，戚继光在山东得知东南变局，预感服部半兵卫此次恐非寻常劫掠，一面急奏朝廷，一面广发信函，联络东南各地义士乃至与官府有隙但心存大义的豪强异族，以备不时之需。蓝海凤接到信后，虽与官府有旧怨，但更恨倭寇残暴，遂亲率族中精锐弓手，昼夜兼程赶来，恰好赶上这最关键一战。
蓝姑娘高义，今日若非贵部神射，镇海卫恐已不保！俞某代表全城军民，谢过！俞大猷郑重抱拳一礼。
蓝海凤侧身避过，淡然道：“俞军门不必多礼。倭寇虽退，未伤筋骨，必会卷土重来。我族人善山地林战，对这城外地形亦熟，或可助军门一臂之力，伺机扰敌后路。
俞大猷大喜，这正是他所急需的！
沈拓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位英气逼人的畲族女子，心中感慨万千。海上有疍民、海盗、红鸟岛，陆上有畲族义士，这大明朝的东南疆土，看似危机四伏，却也卧虎藏龙。只要民心不死，又何惧倭奴猖獗！
服部半兵卫的刀锋虽利，终究未能劈开这众志成城。然而，所有人都清楚，这场围绕镇海卫的攻防战，还远未到结束之时。倭寇的主力仍在，晴明的妖法未破，下一次攻击，必将更加疯狂。
夜幕降临，镇海卫残破的城头燃起火把。俞大猷与众人商议守城方略，蓝海凤展开一张皮质山势图，以炭笔点出数条隐秘小径：“倭寇大营背靠野猪岭，其粮道必经断龙峡。我可率族人夜行至此，焚其辎重。”
沈拓忽然开口：“服部半兵卫狡诈，必防偷袭。蓝姑娘可否分我十人，往东侧鹰嘴崖燃放火箭，虚张声势？”戚娘子点头：“正是！我与沈郎同去，水寨弟兄善攀爬。”
三更时分，两支队伍如鬼魅潜出城门。蓝海凤的族人赤足踏石，竟无半点声息。行至断龙峡，果见倭寇运粮队倚崖休憩，守卫寥寥——主力皆被鹰嘴崖方向突然炸起的火光与喊杀吸引。
“放箭！”蓝海凤低喝。数十支缠油布的箭矢流星般坠入粮车，火势骤起。几乎同时，野猪岭倭寇大营传来服部半兵卫的怒啸，一道青白色符纸冲天而起，竟在夜空中幻出三只发光的妖狐之眼！
“撤！”蓝海凤急令。族人迅速没入林间，她回头望去，那妖异狐眼正冷冷凝视火场，仿佛在标记每一个生灵的气息。
城墙上，俞大猷看见狐眼，手中军报骤然捏紧。王嵩倒吸凉气：“这妖人…锁了山魄！”
远处海面，黑云掩月。更深的阴谋，正随潮水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