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广场对峙
嘉靖二十七年五月初十,辰时正刻。
镇海卫指挥使衙署前的演武场,本应是点将发兵、鼓舞士气的肃穆之地,此刻却笼罩在一片诡异莫名的氛围之中。三通鼓响,卫所千户以上军官、城中耆老代表乃至部分伤势稍轻的有功士卒,皆被召集于此,黑压压站了一片。高台之上,周文昌一身簇新的绯色麒麟服,腰悬宝剑,端坐主位,面色沉肃,目光扫过台下众人,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感。他左侧下首,站着数名心腹将领,皆甲胄鲜明;而右侧,沈墨一身半旧青袍,按刀而立,神色平静,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
众人都知晓,今日将有重大军事行动宣布,关乎镇海卫存亡。然而,空气中弥漫的,却非大战前的激昂,而是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周文昌清了清嗓子,正欲按照预想,宣布那份将沈墨等人送入死地的奇袭令,却不料沈墨抢先一步,跨出队列,面向众人,拱手朗声道:“周大人,诸位同袍,父老乡亲!在议军事之前,沈墨有一事,不得不当着众人之面,请教周大人!
周文昌眉头一皱,心中升起一股不祥预感,但众目睽睽之下,只得强压不快,冷声道:“沈千户,军情紧急,有何事不能日后再说?
沈墨目光如电,直射周文昌,声音陡然提高,清晰传遍整个广场:“沈墨要问的,便是周大人你!身为朝廷命官,镇海卫指挥使,为何要私通倭寇,克扣军饷,倒卖军械,欲将这满城军民,献于倭奴刀下,以换取你的荣华富贵?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整个演武场瞬间炸开了锅!哗然之声四起,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指控震得目瞪口呆。通敌叛国?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周文昌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变色,拍案而起,指着沈墨怒喝道:“沈墨!你放肆!本官念你往日微功,又兼神志不清,一再容忍!你竟敢在此军机重地,血口喷人,污蔑上官,扰乱军心!来人!给我拿下这个疯子!
台下周文昌的亲兵闻令便要上前。
谁敢!沈墨一声暴喝,如同虎啸龙吟,周身那股历经心魔淬炼、已然大成的气势轰然爆发,竟将那几个亲兵骇得脚步一滞!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叠桑皮纸,高高举起,血口喷人?周文昌!你看这是什么!
他内力灌注,声音如同有形之物,压下了全场的嘈杂:“此乃你与倭酋九鬼丸往来密信的副本!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你约定端午之夜,开启水门,引倭寇入城!此乃你贪墨军饷、倒卖火器粮草的账本副本!每一笔,都沾着我大明将士的血汗!
沈墨将手中纸张奋力掷向台下前排的几位老成持重的千户和耆老:“诸位尽可传阅!看看这上面的九菊纹印章,看看这账目上的鬼蜮伎俩,是不是我沈墨凭空捏造!
纸张飘落,立刻被几人抢在手中。那几位千户和耆老都是识文断字、在镇海卫颇有威望之人,他们展开纸张,只看了几眼,脸色便瞬间变得惨白,手指都颤抖起来。
这……这印章……确是倭寇所用……
天哪!军饷……火器……这数目……
周文昌!你……你竟敢如此!
惊呼声、怒斥声顿时从这几人口中爆发出来,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全场!证据确凿,由不得人不信!
周文昌脸色剧变,他万万没想到沈墨竟能拿到如此致命的证据!他眼神慌乱了一瞬,随即转为极致的凶狠,嘶声吼道:“假的!都是假的!这是沈墨伪造的!他勾结畲蛮,陷害本官!他想夺权!他想献城投敌!
他猛地抽出腰间宝剑,指向沈墨:“沈墨通敌!给本官杀了他!
然而,这一次,响应者寥寥。台下大部分军官和士卒,都被那传阅的铁证惊呆了,看向周文昌的目光充满了震惊、愤怒与难以置信。只有少数死忠亲兵,犹豫着想要上前。
周文昌!你还要颠倒黑白到几时!一声清叱从人群外围传来。只见江浸月在两名畲族女战士的护卫下,排众而出。她脸色虽苍白,但身姿挺拔,手中托着一个药箱,声音清晰而冰冷,你可知你长年依赖的镇痛药膏中,早已被我掺入牵机散?你昨夜急症,非偶然,而是你体内药毒相冲所致!这便是你多行不义的报应!潮汐阁暗格中的原件,你此刻怕是已无力转移了吧?
这话更是坐实了沈墨所言非虚,连藏匿证据的地点都指了出来!
周文昌眼见大势已去,状若疯癫,狂笑道:“好!好!好一个沈墨!好一个江浸月!本官就算死,也要拉你们垫背!他挥剑便欲冲向沈墨。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畲族探子飞驰入广场,滚鞍下马,急声禀报:“沈大人!蓝峒主已在凤凰山一线天,全歼赵元敬所派探子,擒获头目,搜出与周文昌密谋书信!
最后一丝侥幸也被打破!周文昌通敌叛国,已是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全场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高台之上,曾经的指挥使,如今的国贼身上。阳光刺眼,却照不亮周文昌那扭曲狰狞、如同恶鬼的面容。风暴,已至顶点。
周文昌最后的疯狂嘶吼在广场上空回荡,如同垂死野兽的哀鸣。他双眼赤红,面容扭曲,手中宝剑胡乱挥舞,哪还有半分朝廷命官的威仪,分明已是穷途末路的困兽。
杀!杀了他们!一个不留!他对着台下那些尚在犹豫的亲兵咆哮,声音因极致的恐惧与愤怒而变调。几名死忠亲兵被他狰狞的模样所慑,又见台下群情汹涌,一时间竟进退维谷。
沈墨却不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真相大白,铁证如山,此刻已无需多言。他一步踏出,身形如电,竟无视那几柄指向自己的刀锋,直逼高台!
周文昌!伏法受诛!
一声清喝,如春雷炸响!沈墨并未拔刀,只是并指如剑,隔空一点!一股凝练至极、蕴含着新悟龙吟刀意的无形气劲破空而出,并非攻向周文昌,而是精准地点在他身前半尺处的虚空!
嗡!
一声沉闷的异响,周文昌身前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被击中,空气中泛起肉眼可见的涟漪。紧接着,三道黑影如同被巨力从虚空中硬生生挤了出来,踉跄落地,皆是一袭黑衣,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手中持着淬毒的短刃匕首——正是周文昌花重金圈养、擅长隐匿刺杀的死士影卫!
原来周文昌自知罪行暴露,早已暗中将最得力的影卫布置在身侧,以诡异忍术藏匿形迹,准备在关键时刻发动致命一击,或掩护他突围。却不想,沈墨灵觉敏锐至此,竟一眼看破其形藏,并以磅礴刀意强行将其逼出!
这三名影卫甫一现身,毫不迟疑,化作三道黑烟,成品字形直扑沈墨,刀光闪烁,直取咽喉、心口、丹田三处要害,狠辣迅捷,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人机器!
台下众人见状,无不倒吸一口凉气,惊呼声四起!
然而,沈墨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围攻,面色丝毫不变。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三名影卫,目光依旧锁定在因底牌被破而愈发惊慌的周文昌身上。就在毒刃及体的刹那,他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声清越悠长、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
吟!
龙吟起处,沈墨周身淡金色的刀意领域骤然扩张!那三名疾扑而来的影卫,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却坚韧无比的气墙,攻势瞬间一滞!更可怕的是,那龙吟之声直接作用于他们的神魂,三人眼中同时露出骇然与痛苦之色,动作不由得慢了半拍。
就是这电光石火间的凝滞!
沈墨身形如游龙般微微一晃,看似随意地侧身、踏步、旋腕。手中绣春刀破云甚至未曾完全出鞘,只是刀鞘的末端与刀柄,在空中划出两道羚羊挂角、妙至毫巅的弧线。
噗!噗!噗!
三声轻响,几乎不分先后。那三名影卫的咽喉处,各多了一道细如红线的伤口,鲜血尚未喷出,人已软软倒地,气绝身亡!至死,他们都没看清沈墨是如何出手的!
快!快到极致!狠!一招毙命!
全场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神乎其技的一手震慑住了。就连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周文昌死忠,也骇得面无人色,连连后退。
沈墨看也不看地上的尸体,步伐不停,已踏上了高台的台阶,与周文昌相距不过十步。他缓缓抬起手,握住了绣春刀的刀柄。
周文昌,你的死期到了。
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如同九天之上的律令。
周文昌吓得魂飞魄散,手中宝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他转身就想往衙署内逃窜。
哪里走!
沈墨一声冷喝,终于拔刀!
锵——!
如龙出深渊,似凤鸣九天!绣春刀破云化作一道璀璨夺目的金色流光,并非劈砍,而是如同跨越了空间的距离,刀尖直指周文昌后心!
这一刀,蕴含着他斩破心魔的明悟,蕴含着守护海疆的誓言,更蕴含着对兄长遭遇的无尽怒火!刀意之盛,竟在高台之上凝聚成一道淡淡的龙形虚影,张牙舞爪,发出震人心魄的咆哮!
阳光之下,刀光如电,映照着周文昌那绝望而扭曲的脸。
正义的审判,终将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