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斩影
百姓自发组织的联防，如同在镇海卫漆黑的夜幕下织就了一张粗糙却有效的预警网。锣声与火光不再是恐慌的信号，反而成了驱逐阴影的号角，让潜伏的忍者寸步难行。然而，沈拓深知，这种被动的防御无法持久，服部半兵卫绝不会坐视他的暗杀部队被一群平民困住。必须主动出击，斩断这只伸入城内的毒手。
机会来自一个更夫老伯。他在躲避忍者时，无意间瞥见几道黑影遁入了城东早已废弃的官营织造局。那里屋宇连绵，结构复杂，地下还有当年存放染料和丝帛的仓窖，正是藏匿的绝佳地点。
织造局……足够宽敞，易于集结，也方便撤离。沈拓在地图上一点，目光锐利，服部半兵卫若想挽回颜面，甚至亲自指挥下一波更猛烈的暗杀，那里很可能就是他们的临时巢穴。
太危险了。俞大猷眉头紧锁，敌暗我明，你孤身前往，无异于送死。
不是孤身。沈拓看向身旁的蓝海凤和刚刚包扎好伤口的戚娘子，我们需要一场斩首，打掉他们的指挥节点。百姓们用锣火为我们创造了机会，我们不能辜负这份心意。
子时三刻，月隐星稀。三道身影如狸猫般掠过废墟，悄无声息地接近了废弃的织造局。高耸的牌坊歪斜，门楼倒塌，院内荒草丛生，唯有深处几栋砖石主建筑还顽强屹立，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
蓝海凤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从侧翼潜入，利用猎手的本能侦查外围哨卡。戚娘子则占据一处制高点，张弓搭箭，既是远程支援，也是警戒退路。沈拓深吸一口气，将分水刀反握在身后，如同融入阴影，从正门残破的缝隙滑入了织造局的主院。
院内死寂，唯有风声穿过破窗，发出呜咽般的怪响。沈拓屏息凝神，耳廓微动，捕捉着最细微的动静。他避开开阔地带，沿着墙根阴影移动，鼻翼微耸，空气中除了霉味和尘土气，隐约夹杂着一丝极淡的、不同于明人常用的熏香气息。
突然，他头顶梁上一丝几乎不可闻的呼吸声传来！沈拓想也不想，身形猛地向前一扑！几乎同时，一道黑影如蝙蝠般倒坠而下，手中苦无擦着他的后背划过，带起一缕布屑。
沈拓就地翻滚，分水刀已然出鞘，刀光如秋水乍现，向上撩去！叮！金铁交鸣，火花一闪即逝。那忍者一击不中，借力翻身，再次隐入黑暗。
不止一个。沈拓心道，背靠一根廊柱，凝神感应。四周的阴影仿佛都活了过来，杀机四伏。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鸟鸣——是蓝海凤发出的信号，她已清理了外围暗哨，并发现了主要敌人聚集的位置：“最大的那座织造堂！
沈拓不再犹豫，身形暴起，不再隐匿行迹，直扑织造堂！他知道，潜入已无意义，唯有快，唯有狠，才能在对方完全反应过来前，直捣黄龙！
他的动静立刻引来了围攻。数名忍者从廊柱后、屋顶上、地砖下闪现，手里剑、撒菱、吹箭如同疾风骤雨般罩向沈拓！沈拓将镇海七式中的破浪与漩涡施展到极致，刀光绕体，如同掀起一层刀幕，格挡开大多数攻击，身形却丝毫不停，撞入织造堂洞开的大门！
堂内空旷，昔日摆放织机的痕迹犹在。数盏昏黄的气死风灯挂在梁上，映照出十几名肃立的忍者，以及党中央，那个背对着大门，正悠然欣赏一幅残破《江南春晓图》壁画的身影——服部半兵卫。
他似乎对沈拓的到来毫不意外，缓缓转身，脸上戴着狰狞的鬼面具，只露出一双冰冷如毒蛇的眼睛。
沈把总，果然胆色过人。服部半兵卫的声音透过面具，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可惜，自投罗网。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忍者同时发动！不再是暗器，而是结阵冲锋，刀光织成一片死亡之网！
沈拓依然不惧，分水刀发出龙吟般的轻啸，迎了上去！刀光剑影在空旷的大堂内激烈碰撞，脚步声、喘息声、刀刃入肉的闷响交织在一起。沈拓将身法提到极致，在人群中穿梭，每一刀都倾尽全力，专攻阵法运转的节点。不断有忍者倒下，但他的身上也添了数道伤口，鲜血染红了战袍。
服部半兵卫始终冷眼旁观，如同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角斗。直到沈拓一刀劈开最后一名挡路的忍者，气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时，他才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天狼。
现在，轮到我们了。
没有多余废话，服部半兵卫动了！他的身影如同鬼魅，瞬间跨越数丈距离，天狼刀带着凄厉的尖啸，直劈沈拓面门！这一刀，快、狠、准，蕴含的力量远超之前任何一名忍者！
沈拓横刀格挡，铛！一声巨响，震得他手臂发麻，气血翻涌，连退三步才化解掉那恐怖的力道。新阴流刀法诡谲莫测，服部半兵卫的攻势如潮水般连绵不绝，刀刀不离沈拓要害，逼得他只能全力防守，险象环生。
你的刀法，不过如此。服部半兵卫的声音带着嘲讽，刀势愈发凌厉。
沈拓咬牙支撑，他知道，硬拼绝非对手。必须找出破绽！他回想起之前观察服部半兵卫的步伐和发力方式，试图寻找规律。
机会出现在服部半兵卫一记势在必得的斜斩时，沈拓没有像之前那样硬挡，而是身体猛地一矮，使出一式潜渊，刀锋贴地扫向服部半兵卫下盘！这一下出乎服部半兵卫意料，他急忙变招后撤，虽未受伤，但攻势为之一滞。
就是现在！沈拓体内残存的内力疯狂运转，分水刀化作一道惊鸿，使出了镇海七式中最为决绝的一式——归墟！刀意苍茫，仿佛要吞噬一切，与服部半兵卫的天狼刀再次狠狠撞在一起！
轰！
气劲爆散，两人同时后退。沈拓喷出一口鲜血，单膝跪地。服部半兵卫面具下的脸色也微微发白，持刀的手微微颤抖。他没想到沈拓竟能爆发出如此威力的一刀。
好！很好！服部半兵卫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与杀意，值得我全力出手！
他正要再次扑上，突然，一支羽箭如同算准了时机，从窗外射入，直取他持刀的手腕！是戚娘子的箭！
服部半兵卫挥刀格开箭矢，就在这分神的刹那，蓝海凤的身影如风般卷入，柴刀直劈其背心！同时，外面喊杀声四起，显然俞大猷派出的接应部队也到了！
服部半兵卫腹背受敌，心知今夜行动已彻底失败。他怨毒地瞪了沈拓一眼，身形一晃，如同融入阴影，几个起落便从侧窗遁走，留下一句冰冷的威胁：“沈拓，下次见面，必取你首级！
剩余的忍者见首领遁走，也纷纷四散逃窜。
沈拓在蓝海凤和戚娘子的搀扶下站起身，望着服部半兵卫消失的方向，重重喘了口气。虽然未能留下这倭酋，但摧毁了其临时据点，重创了忍者部队，更重要的是，打破了服部半兵卫不可战胜的神话。
他受伤了。沈拓抹去嘴角的血，肯定地说。最后一记归墟，他感受到了对方内心的紊乱。
斩影行动，虽未竟全功，却如同一剂强心针，注入了这座濒死孤城的血脉。天，快亮了。而黎明的总攻，必将更加惨烈。但此刻，守军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决死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