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黑潮压境
黎明破晓,海天线上,赵元敬的破海盟舰队如乌云蔽日,一眼望不到头。巨大的楼船上,赵字大旗迎风狂舞。
东海之上,咸腥的海风裹挟着不祥。铅灰色的天空低垂,与墨色海水相接,分不清何处是天,何处是海。破晓的微光勉强穿透云层,映照出远方密密麻麻的船影,如群鲨游弋,缓缓逼近双屿岛。
来了。沈拓立在望台之上,眯起眼睛。
桅杆上的瞭望兵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大当家,至少二百艘,楼船二十,福船过百,其余艨艟斗舰不计其数。
双屿港内,警钟长鸣。妇孺疾步退入山中隐蔽之所,战士们握紧刀枪火铳,奔向预定战位。数月备战,等的便是这一刻。
沈拓转身下台,玄色披风猎猎作响。他年不过三十,面容被海风磨砺得棱角分明,一双眸子深如寒潭。十年前,他还是闽浙沿海一渔家子,如今已是这东南海上不容小觑的力量。双屿岛这弹丸之地,聚拢了官兵追捕的逃犯、活不下去的渔民、被苛税逼反的匠户,乃至一些离经叛道的读书人,三教九流,皆奉他为主。
赵元敬选了个好天气。副手陈五走近,他原是一匠户,因擅造火器被官府索贿逼反,左颊一道刀疤从额角直至下颌,东北风正急,利于他们冲港。
传令,所有伪装渔船出港,布于水门两侧。霹雳炮移至前阵,听号令齐发。沈拓语声平稳,告诉兄弟们,赵阎王要我们的命,得问过我们手中的刀。
赵字大旗下,赵元敬立于楼船高台。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身着绯色文官袍服,外罩犀甲,看似一儒将,眼神却冷如寒冰。嘉靖初年,他因严嵩提携,由一举人累官至浙直海防协守,督剿海寇五年,杀人如麻,人称赵阎王。
兵宪,前方二十里即双屿水门。副将恭敬道,哨船回报,贼寇未逃,港内帆影林立,似要负隅顽抗。
赵元敬嘴角微扬:“沈拓,一介渔户,聚亡命之徒数千,占双屿数年,劫掠商船,对抗官府,也该到头了。他顿了顿,传令各营,此战不要活口,首级论功。破岛之后,许将士三日不封刀。
副将心头一凛,所谓不封刀即纵兵抢掠屠城,这双屿岛上岂止贼寇,更有数千家眷平民。他不敢多言,唯唯称是,传令下去。
号角长鸣,鼓声震天。破海盟舰队变换阵型,巨大的楼船居中,福船分列两翼,艨艟快船如群狼散开,呈半月形向双屿港压去。
沈拓登上前沿炮台,望见敌舰已入射程。令水鬼队出动,扰其两翼。
港中悄无声息划出十数条小舟,每舟仅三四人,皆是精通水性的好手。他们借晨雾掩护,如飞鱼般贴近庞大的福船。官军注意力皆在港内,待发现时,水鬼已潜至船下,用凿子钉子破坏船底。两艘福船开始倾斜,官兵大乱。
赵元敬在高台上看得分明,冷笑:“雕虫小技。令火箭船上前,焚其水门。
数十艘快船冲出阵列,船头架设火柜,喷吐烈焰,冲向水门木栅。眼看火攻船将至,水门突然洞开,数条破旧商船迎面冲出,船上无人,却满载干柴硝石。火攻船收势不及,与商船撞个正着,轰然巨响,烈焰冲天,将半边海面染成赤红。
沈拓果然有备。赵元敬面色不变,中路楼船强攻,以绝对之力碾碎他们!
巨大的楼船凭借高大舰体,不顾暗礁水障,直冲水门。楼上弓箭手箭如雨下,压制炮台守军。
放霹雳炮!沈拓令下。
隐蔽在岩洞中的炮位发出怒吼,石弹如流星般砸向楼船。一艘楼船桅杆折断,船体倾斜,但余者依旧前进。最大的镇海号楼船已逼近水门,船上官兵准备跳帮夺寨。
就在这时,港内升起浓密烟雾,数十条快船借烟幕冲出,船头装有铁刺,直撞楼船水线。这些快船小巧灵活,大船火炮难以瞄准。同时,炮台上一种新式火器发出尖啸,弹落敌船即爆,碎片四溅——正是陈五改进的火雷。
赵元敬终于蹙眉:“海寇何来如此大气?
听说贼中有匠户叛徒,善造火器。参军忙答。
破岛后,将此人格杀,其技不可留。赵元敬冷然道。
战斗持续两个时辰,破海盟损失二十余艘舰船,但兵力依旧占优。双屿守军虽勇,但人数悬殊,渐显疲态。水门一侧已被撞开缺口,官兵开始登陆。
沈拓亲率精锐抵住缺口,长刀所至,血肉横飞。陈五指挥火器队集中轰击试图冲入港内的敌舰。一时间,滩头成了绞肉场,海水泛红。
大当家,西门告急,林把总战死!传令兵满身是血来报。
沈拓一刀劈翻一名官兵把总,喘气道:“让后备队顶上去,绝不能放敌军上山。
后备队已全部投入战斗了!
沈拓心一沉。此时,东北风更急,乌云压顶,一场暴雨将至。他望向海面,赵元敬的座舰仍在后方,稳如泰山。
擒贼先擒王。沈拓抹去脸上血水,取我旗号,集中所有雷船,随我冲赵元敬座舰!
陈五大惊:“大当家,这是送死!
不死战,今日大家都是死!沈拓目光决绝,若我回不来,你带百姓从密道撤离,去澎湖找许瘸子。
不等陈五反对,沈拓已跃上旗舰海东青号。这是一艘改良的广船,航速极快,船上满载火药。十余条敢死船随之出发,如离弦之箭冲向敌方主阵。
赵元敬见状,冷笑:“困兽犹斗。令各船合围,生擒沈拓者,赏银千两!
海东青号在弹雨中穿行,左右护卫舰接连中炮起火。沈拓立在船头,目光死死锁定那艘巨大的楼船。距离越来越近,已能看清楼上赵元敬的身影。
突然,一声霹雳,暴雨倾盆。狂风卷起巨浪,战舰在波谷中剧烈摇晃。一发炮弹击中海东青船舵,船体打横。
大当家,舵坏了!
沈拓望见赵元敬的座舰在风雨中依然稳固,心知功败垂成。他拔出长刀,对余下将士道:“今日沈某与诸位同死,黄泉路上不寂寞!
就在这时,风雨中传来一阵奇异号角。南方海面,数十条造型奇特的大船破浪而来,船帆上绘有红色飞鸟。为首一艘大船上,站立一披甲女子,手持长弓。
赵元敬也发现这支意外来者,皱眉问:“何处兵马?
参军仔细观察,突然色变:“兵宪,是、是红鸟岛的人!
红鸟岛?赵元敬瞳孔骤缩,他们不是从不介入各方争斗吗?
那女子拈弓搭箭,一箭射来,竟越过百步距离,精准射落赵元敬座舰上的帅旗!箭上附有信笺,上书八字:“
欺人太甚,红鸟必报。
风雨愈狂,海浪滔天。三方势力在这突如其来的风暴中,形成了一种危险而微妙的平衡。沈拓站在倾斜的海东青上,望着南方来的船队,心中升起一线生机。
赵元敬面色铁青,终于下令:“暂缓进攻,重整阵型。
黑潮压境,却因这意外变数,暂缓了吞噬一切的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