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长老的挽歌
瓮城血战，虽惨胜犹败。守军精锐折损近半，南门瓮城几成废墟，更致命的是，赵元敬与倭寇勾结的真相，如一块巨石压在每个知情者心头。邪阵虽被纯阳印暂破，但那阴冷秽恶的气息，仍萦绕在断壁残垣间，挥之不去。
服部半兵卫退得干脆，却非溃逃。倭寇主力虽受重创，根基未失，依旧如饿狼般环伺在外，舔舐伤口，等待下一次扑咬的机会。镇海卫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援军的消息如同风中残烛，渺茫难期。
必须主动出击，撕开一道口子，与可能到来的援军取得联系，至少……要将倭寇勾结的讯息送出去！俞大猷声音沉郁，目光扫过帅府内仅存的几位将领：“王嵩重伤未愈，沈拓、戚娘子气息萎靡，蓝海凤沉默伫立。
如何出击？倭寇围困如铁桶一般。王嵩躺在担架上，虚弱地问。
一直沉默的蓝海凤忽然开口：“走山路。
众人目光集于她身。畲族世代居于闽浙山地，翻山越岭如履平地。
镇海卫西侧，有隐秘小径可通外界，虽险峻，可绕开倭寇主力哨卡。蓝海凤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族勇士，可为向导。
俞大猷眼中燃起一丝希望：“此计大善！然需一支精锐小队，执行此九死一生之任。且突围时，需大军佯动，吸引倭寇注意，为其创造机会。
这意味，佯动之军，几乎必是弃子。
末将愿往！沈拓挣扎起身。
不可！戚娘子与俞大猷几乎同时出声。沈拓乃突围送信的最佳人选，更是如今军心所系，不容有失。
佯动之事，交予老夫。一个苍老而坚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只见一位身着畲族传统盛装、手持古藤杖的老者，在两名畲族勇士搀扶下步入帅府。他须发皆白，脸上布满岁月刻痕，但腰背挺直，眼神清澈而深邃，正是畲族中德高望重的蓝石长老，蓝海凤的叔祖。
长老！蓝海凤疾步上前。
蓝石长老摆摆手，目光扫过俞大猷、沈拓等人，缓缓道：“俞军门，沈把总，诸位义士。倭寇之祸，非止汉家之难，亦是我等山野之民存亡之劫。镇海卫若破，倭刀下一个指向的，便是我等祖居之山林。畲族虽小，亦知覆巢之下无完卵之理。
他顿了顿，藤杖顿地，发出沉闷声响：“老夫虽老，尚能开弓。我愿率族中敢死之士，向倭寇营寨发起夜袭，吸引其注意。尔等精锐，可趁乱从西路突围！
长老！不可！您年事已高……蓝海凤急道。
蓝石长老看着她，目光慈祥却决绝：“海凤，你是族人的未来。带领俞军门的人，走出去，把消息带到。我老了，这把老骨头，若能为我族、为这大明边陲换一线生机，死得其所！
他转向俞大猷，深深一躬：“俞军门，我畲族儿郎，拜托了。
俞大猷虎目含泪，他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也是最残酷的选择。他郑重抱拳还礼：“长老高义，俞某……代天下苍生，谢过！此恩此德，永世不忘！
是夜，月黑风高。镇海卫西门悄然开启，沈拓、戚娘子、蓝海凤及十余名精选好手，身着暗色衣物，融入浓重夜色，由熟悉路径的畲族向导带领，消失在崎岖山道中。
几乎在同一时间，镇海卫南门、东门突然洞开，杀声震天！俞大猷亲率所能集结的全部兵力，向倭寇营寨发起决死冲击！这完全是自杀式的攻击，只求制造最大的混乱。
而真正的杀招，在倭寇大营的侧翼。蓝石长老并未选择容易突破的薄弱处，反而直扑倭寇防御最严密、服部半兵卫帅帐所在的核心区域！
百余名畲族勇士，在长老带领下，如同鬼魅般穿过山林，直到接近倭寇哨卡才突然爆发！他们没有呐喊，只有猎猎风声般的箭矢和致命的短刀突刺。畲族勇士山地作战能力极强，行动迅捷如豹，瞬间撕开了一道口子！
敌袭！是山里那些蛮子！倭寇大乱。
服部半兵卫被惊动，勃然大怒，急调兵力围剿。他没想到，已是强弩之末的守军，竟敢主动出击，更没想到攻击主力是这些难缠的畲人。
蓝石长老手持古弓，箭无虚发，每一箭都指向试图组织抵抗的倭寇头目。他身边的畲族勇士结成一种奇特的阵型，宛如山峦移动，攻守兼备，正是畲族秘传的山阵。凭借此阵与对地形的熟悉，他们竟在倭寇大营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将倭寇的注意力牢牢吸引在此处。
然而，倭寇毕竟人多。在服部半兵卫的亲自指挥下，重重包围逐渐形成。畲族勇士不断倒下，山阵范围越来越小。
蓝石长老身中数箭，血染袍服，却依旧屹立不倒。他望了一眼西路山岭的方向，那里，沈拓等人应该已经趁乱远去了。
他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微笑，将古弓交给身旁仅存的几名勇士，示意他们各自突围。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将古藤杖插在地上，双手结出一个古老复杂的手印，口中吟唱起低沉而苍凉的畲族古歌。
那歌声仿佛与周围的山林产生了共鸣，夜风变得急促，树叶哗哗作响。一股磅礴而古老的气息，以蓝石长老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不好！是巫术！杀了他！晴明感应到那股气息，脸色大变，急令忍者上前。
但为时已晚。蓝石长老的吟唱达到高潮，他猛地将手印拍向地面！
以我之血，唤山之魂！护我桑梓，永固边陲！
轰！
以他为中心，大地微微震颤，周围的树木藤蔓仿佛活了过来，疯狂生长抽打靠近的倭寇！地面裂开缝隙，吞噬敌人！无数石块如同被无形之手操控，砸向倭寇！
这不是道法，不是邪术，而是畲族世代相传，以生命沟通山林之灵的古老秘法——山灵献祭！
倭寇陷入极大的混乱和恐慌之中。服部半兵卫和晴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自然之怒逼得连连后退。
光芒与震动持续了约一炷香的时间，才渐渐平息。原地，蓝石长老已然盘膝坐化，身躯如石雕般凝固，脸上带着平静与决绝。他周围数十丈内，倭寇死伤狼藉。
而沈拓一行人，已远在数里之外的山岭上。他们回头望去，只见倭寇大营方向异象冲天，随即传来隐隐的轰鸣与骚动。
蓝海凤朝着那个方向，缓缓跪倒，以畲族最崇高的礼仪，深深叩首。她肩头耸动，却未发出一丝哭声。
沈拓、戚娘子等人亦默默肃立，垂首致哀。
山林静默，唯有风声如泣，为这位以生命谱写挽歌的畲族长老送行。他的牺牲，不仅掩护了突围队伍，更用最惨烈的方式，向侵略者宣告：“这片土地，每一寸山河，都浸透着守护者的鲜血与意志。
山林之魂，永固边陲。而通往外界、通往最终决战的道路，已在鲜血中铺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