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老兵之眼
暮鼓敲过三巡,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漫入卫城。沈墨正对灯查看海防图,忽闻叩门声轻响。开门见山陈继勋,老将褪去戎装,着一身浆洗发白的棉布短褂,手里提着个陶坛。
“沈大人,可否赏脸共饮一杯?“他举了举酒坛,“自家酿的番薯烧,烈得很。“
沈墨略一迟疑,侧身让客。陈继勋熟门熟路地点亮油灯,从袖中摸出两个粗陶碗。酒液倾出时泛着浊黄,气味呛烈,确是闽地常见的土烧。
三碗下肚,陈继勋黝黑的面皮泛起红光:“大人莫怪老卒唐突。只是白日见大人擒拿刘三的身手,想起嘉靖二十三年在双屿岛剿倭的旧事。“他撸起左袖,露出小臂一道蜈蚣似的伤疤,“那会儿俞大猷将军帐下有个锦衣卫试百户,使的也是这般点穴手法。“
沈墨执碗的手纹丝不动:“北镇抚司的擒拿术本是军中常见。“
“是极是极。“陈继勋仰头饮尽,忽压低声音,“不过那时百户姓沈,单名一个'寒'字。后来因劾严党贪污军饷,被调往大同戍边……“
油灯爆了个灯花。沈墨凝视酒碗中晃动的光影,记起长兄沈寒离家那日,也是这般海风呼啸的夜。那年他刚入锦衣卫,还不知官场险恶。
“陈总旗认错人了。“他抬眼时眸色平静,“在下祖籍徽州,家中世代经商。“
陈继勋嘿嘿一笑,转说起卫所旧事:“镇海卫最风光时,战船三十艘,火炮百门。每年霜降操演,旌旗能把海面映红。“他摩挲着陶碗缺口,“自周文昌的姐夫当上福建都司同知,战船渐渐都成了商船。去年倭寇来袭,竟要临时征用疍民渔船御敌。“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沈墨注意到老将谈及战船时,右手无意识做出操舵动作——这是老水师的习惯。
“今日刘三闹事,周文昌罚他清洗茅厕。“陈继勋忽然道,“可大人可知,昨夜有批倭商从侧门入衙?带队的是个独眼龙,左颊有月牙疤。“
沈墨想起昨夜所见。那独眼汉子鞍袋沉重,落地时发出金属碰撞声。
“嘉靖二十五年,双屿岛倭寇头目'月牙疤'屠了三个渔村。“陈继勋蘸酒在桌上画了个图案,“朝廷悬赏五百两的悍匪,如今竟成了周文昌的座上宾。“
油灯渐暗,海潮声阵阵入耳。陈继勋起身告辞时,脚步踉跄似醉,眼神却清明如刀:“镇海卫是口活棺材,但棺材板下,或许还埋着几分血性。“
他留下半坛酒,蹒跚没入夜色。沈墨闭门熄灯,却见门缝下塞着片芭蕉叶,叶上用炭笔画着卫所粮仓的暗道图。某个角落标着朱砂红点,旁注小字:“火药痕“。
沈墨指尖抚过芭蕉叶上的朱砂标记,那位置正对应粮仓东北角。窗外海风骤急,带着咸腥气卷灭油灯。黑暗中,他听见衙署后院传来车轮碾过青石的细响。
子时二刻,他如夜枭般翻出后窗。粮仓守卒抱着酒坛酣睡,锁孔里插着半截铁丝——有人抢先一步。潜入暗道时,腐米味混杂着硝石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借着火炬微光,见墙角堆着二十余个麻袋,破口处漏出灰白晶粒。
指尖捻起些许粉末,在鼻尖轻嗅——正是《海事本草》记载的火硝!突然,头顶木板传来脚步声,周文昌的嗓音带着怒气:“……九鬼丸催货甚急,这批硝石须三日内装船!”
另一个阴柔声音笑道:“周大人莫忧,倭船已泊鬼角礁。只是陈继勋那老狐狸……”
沈墨屏息贴墙,听出后者正是白日验尸时见过的仵作。脚步声渐远后,他在麻袋堆后发现暗门。门内密室堆满倭刀火铳,最里侧铁箱上烙着九菊纹。箱内账册记录着嘉靖二十五年至今的军火交易,末尾页赫然盖着福建都司的虎头印!
返回途中,沈墨在柴房暗格发现一具尸首——正是日间多嘴的王书吏。喉部刀口细如发丝,是忍者惯用的手法。尸身尚温,凶手应当未走远。
骤然后颈生寒,沈墨侧身闪避。三枚手里剑钉入木柱,周禄从梁上倒悬而下,忍刀直劈面门!缠斗间,沈墨故意开个破绽,刀鞘击中对方肋下。周禄闷哼逃窜,遗落腰牌刻着“九鬼组下忍”。
五更时分,沈墨叩响草庐木门。江浸月披衣秉烛,见他袖口血迹,立即取出金疮药。当看到倭寇腰牌时,她面色骤变:“九鬼组……这是盘踞平户岛的倭寇集团,首领九鬼嘉隆擅使妖术。”
她掀开地砖,取出一卷泛黄海图:“先父临终前留下此图,标注着倭寇在闽海的秘密航道。鬼角礁处的红点,正是九鬼组祭祀海妖的祭坛。”
突然,窗外传来鸦啼。江浸月急吹烛火,低语:“忍鸦报信,周禄发现身份暴露了!”话音未落,街巷响起急促锣声:“倭寇袭城!”
沈墨冲出门时,见海面升起绿色狼烟——正是鬼船出现的信号。城墙守军乱作一团,周文昌却在箭楼冷眼旁观。陈继勋率老卒死守垛口,箭矢如雨却难阻倭寇登城。
混战中,沈墨看见月牙疤倭首跃上城墙,九鬼丸的青铜面具在火光下泛着幽光。两人目光相撞的刹那,九鬼丸突然挥动符幡,浓雾中传来非人的嘶吼……
沈墨瞳孔骤缩,那浓雾来得诡异,绝非自然形成,其中夹杂着腥臭的腐烂海藻气味和一种令人心神不宁的低频嗡鸣。雾气所至,守军视线受阻,惊呼声、兵刃碰撞声、以及被偷袭的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城墙防线瞬间大乱。
“稳住阵脚!背靠女墙,三人一组!”陈继勋的怒吼在迷雾中如同定海神针,他显然不是第一次应对这等邪术。老卒们闻声迅速靠拢,形成简易的圆阵,刀锋向外,勉强抵住了雾中鬼魅般闪出的倭寇突袭。
沈墨屏住呼吸,绣春刀出鞘半寸,冰寒的刀意驱散了身周少许雾气,让他勉强看清数步内的情形。只见那月牙疤倭首并未直接参与厮杀,而是站在垛口,手持符幡,口中念念有词。他身周雾气最浓,隐约可见扭曲的黑影蠕动,发出非人嘶吼的来源正是此处!
“装神弄鬼!”沈墨冷哼一声,足尖一点,身形如电,直扑月牙疤!擒贼先擒王,破了这妖人,迷雾自散!
然而,一道凌厉的刀光自斜刺里劈来,快如闪电,直取沈墨咽喉!是周禄!他竟也潜到了城头,趁乱偷袭!沈墨拧身避过,绣春刀顺势格挡,“铛”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周禄的忍刀招式诡谲阴狠,与中原武功大相径庭,加之迷雾掩护,一时间竟缠住了沈墨。
另一边,江浸月不知何时也已登上城楼,她并未直接参与搏杀,而是迅速游走在受伤倒地的军士之间,银针连闪,封穴止血,动作快得只余道道残影。她偶尔撒出一些药粉,药粉触及雾气,竟发出“嗤嗤”轻响,让局部雾气稍稍淡化。
“沈大人!雾中有毒,凝神静气!”江浸月清冷的声音穿透混乱的战场。
沈墨心中一凛,果然觉得气血略有滞涩之感。他立刻运转内力,护住心脉,刀法更见凌厉,逼得周禄连连后退。但月牙疤的符幡舞动更急,雾气愈发浓重,那扭曲的黑影似乎更加凝实,甚至开始主动扑向守军!一名士卒被黑影掠过,顿时面色发黑,倒地抽搐不止!
“是式神!小心不要被它们沾身!”陈继勋见识广博,厉声警告,手中腰刀奋力劈砍,却如斩中虚无,对黑影效果甚微。
情势危急!沈墨心知必须尽快突破周禄,打断月牙疤的邪术。他眼中寒光一闪,卖个破绽,肩头硬接了周禄一记虚招,忍刀划破衣衫,带起一溜血花。但与此同时,沈墨的绣春刀如毒龙出洞,直刺周禄心窝!周禄没料到沈墨如此悍勇,仓促间回刀自救,已是慢了半拍!
“噗嗤!”
刀尖入肉!周禄惨叫一声,踉跄后退,捂住胸口伤口,眼中满是惊骇与怨毒,转身便欲遁入浓雾。
沈墨岂容他逃脱!正欲追击,却听“咻”的一声尖啸,一道箭矢破空而来,精准地射向正在施法的月牙疤!是陈继勋!老将不知何时夺过一把硬弓,虽在迷雾中,这一箭却刁钻狠辣!
月牙疤被迫中断咒语,挥动符幡格挡箭矢。“铛!”箭矢被磕飞,但符幡也微微一滞。就在这刹那间,浓雾出现了瞬间的波动!
“好机会!”沈墨福至心灵,放弃追击周禄,全力运转内力,绣春刀发出一声清越长吟,刀身“破云”二字光芒微闪,一道凝练的刀气撕裂雾气,直斩月牙疤!
月牙疤仓促间举起符幡硬接!
“轰!”
气劲交击,符幡上的幽光骤然暗淡,周围的雾气剧烈翻涌,似乎有溃散的迹象!月牙疤闷哼一声,显然受了内伤,他恶狠狠地瞪了沈墨和陈继勋一眼,身形一晃,竟如鬼魅般融入雾中,消失不见。
主使者退走,浓雾开始缓缓消散,那些扭曲的黑影也随之淡化。倭寇见法术被破,失去了突袭的优势,在守军逐渐恢复的抵抗下,开始如潮水般退下城墙。
城头暂时守住了,但遍地狼藉,伤亡不小。沈墨持刀而立,肩头血迹殷红,他望着倭寇退去的方向,海面上那几艘鬼船的轮廓在渐散的雾气中若隐若现。
周文昌这时才带着亲兵“匆匆”赶来,看着惨烈的战场,面色阴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继勋走到沈墨身边,低声道:“大人,今夜之事,绝非寻常倭寇劫掠。九鬼组……所图甚大啊。”
沈墨默默点头,擦去刀锋血迹。粮仓的火硝、倭寇的妖术、周文昌的暧昧、还有那神秘的九鬼丸……镇海卫的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真正的风暴,恐怕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