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战略部署
嘉靖二十七年五月二十,黄昏。镇海卫守护使衙署的议事堂内,烛火通明,将一张巨大的海防舆图映照得纤毫毕现。咸湿的海风从微敞的窗缝灌入,吹得烛影摇曳,也带来了远方隐约可闻的、如同闷雷般的海浪咆哮声。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沈墨端坐主位,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半旧青袍,并未着甲,但眉宇间的沉静与锐利,却比任何铠甲都更具威势。他的左右两侧,分别坐着须发皆白却目光炯炯的老将孙石头、一身畲族盛装英气逼人的蓝海凤、面色虽苍白眼神却异常清亮的江浸月,以及王把总等数名核心军官。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舆图之上,那上面,已被朱砂和墨笔标注得密密麻麻。
诸位,沈墨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窗外的风浪声,李魁密信,疍民探报,畲族哨眼,多方印证,倭寇与赵元敬勾连之敌,决于明夜子时,发动总攻。
他拿起一枚代表敌军的黑色木楔,重重地钉在舆图上龙洞水道的位置:“明面上,彼等将以主力,大张旗鼓,强攻龙洞水道!此处水道相对开阔,有利于舰船展开,周文昌昔日亦在此处留有暗门,乃其首选正面突破之地。
接着,他又拿起一枚更小的、染着红点的木楔,精准地放在西门水关的标记上:“然,真正杀招,在此!西门水关,闸机暗藏机关,届时会有内应外合,试图悄无声息打开水门,放小股精锐潜入,直扑卫所核心,里应外合!
最后,他的手指划过海岸线几个不起眼的滩涂和礁石区:“此外,还需严防小股敌军趁乱从这些防御薄弱处渗透,进行骚扰与纵火,制造混乱。
局势已然明朗,敌之阴谋,阳谋与诡计交织,凶险异常。
沈墨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敌众我寡,硬拼绝非上策。我意已决,此次御敌,核心八字为:“依城固守,诱敌深入,重点歼敌!
他拿起代表己方的红色木楔,开始排兵布阵:“
龙洞水道,乃敌明攻之所,亦是我军预设之主要歼敌战场!沈墨将数枚红色木楔置于水道两岸的炮台和箭楼位置,此处,由孙老将军亲自坐镇!王把总,你率锐士营并所有弓弩手,依托加固后的工事,居高临下,务必给予敌军登陆部队迎头痛击!但切记,初期抵抗需猛,却要且战且退,示敌以弱,将其先锋诱入瓮城区域!
他的手指点向龙洞水道与内城连接处的瓮城:“此处,乃绝地!待敌先锋深入,立即放下千斤闸,断其归路!埋伏于两侧藏兵洞的跳荡营精锐,听号令同时杀出,关门打狗!蓝峒主,他看向蓝海凤,畲族勇士擅山林袭杀,请率部预先埋伏于瓮城外围民居制高点,以毒箭、滚木礌石,狙杀企图从外围救援之敌,并截断其溃逃路线!
西门水关,乃胜负关键之手!沈墨的声音陡然转厉,此处,外松内紧!明面上,只留少数哨兵,故作松懈。暗地里,他将一枚刻着影字的特殊木楔重重按在水关内侧,由我亲率一队精锐,并江医官携破毒之物协同,提前埋伏于闸机控制室及周边要道!我们要将计就计,待其内应现身开启机关、敌军潜入之际,一举擒杀内奸,封死水门,将潜入之敌,反困于水关之内,悉数歼灭!
他特别看向江浸月:“浸月,水关狭小,敌军若狗急跳墙,恐会用毒。你配置的解毒散与破瘴药,务必分发到位,你的金针,亦是克敌利器。江浸月郑重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一枚金针。
其余各门及海岸线,沈墨将剩余木楔分置各处,由各位千户、把总各率本部,依险固守,严禁出击,只需阻敌登岸,防敌纵火!尤其注意灯火管制,避免成为靶子!城中街巷,由孙老将军安排可靠老兵,带领青壮百姓,依托街垒巡逻,肃清内奸,扑灭火患!
水师与疍民,沈墨最后指向海面,我卫所水师新败,实力不足,不宜与敌舰正面交锋。所有战船、疍民轻舟,皆隐蔽于背风港湾,任务有二:“其一,伺机以火船冲击敌舰侧翼,扰乱其阵型;其二,若战事不利,可为城中军民,保留一线撤离之海路!
部署完毕,沈墨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环视众人:“此战,关乎镇海卫存亡,关乎东南海疆安危!我军占据地利,知晓敌谋,更兼民心可用!然,敌势浩大,且有内应,万事皆需谨慎!各营务必严守号令,闻鼓则进,闻金则退,不得有误!
他猛地站起身,手按绣春刀刀柄,声音斩钉截铁:“我们的目标,并非击退,而是——尽可能多地歼灭倭寇与叛军之有生力量!要打得他们痛入骨髓,再不敢觊觎我大明海疆!诸位,可有信心?
有!孙石头、蓝海凤、王把总等人轰然应诺,声振屋瓦,眼中燃烧着熊熊战意。
好!沈墨重重一拳砸在舆图边缘,各自归营,依计行事!明日此时,便是与敌决生死之时!
众将肃然领命,快步离去,投入最后的备战。议事堂内,只剩下沈墨与江浸月。窗外,风雨声更急了,仿佛千军万马正在逼近。
沈墨望向江浸月,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江浸月却微微一笑,轻声道:“你放心,西门水关,我自有分寸。你……更要小心龙洞正面,那是刀山火海。
沈墨点头,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微凉的手指:“等我回来。
战略已定,利剑出鞘,只待明日子时,血火交锋。整个镇海卫,如同一把拉满的强弓,箭镞已对准了汹涌而来的惊涛骇浪。
五月二十,子时刚过。镇海卫城头,火把在愈发疾劲的海风中明灭不定,将守夜兵卒的影子拉长又揉碎。沈墨一身轻甲,外罩青色战袍,并未带随从,独自一人行走在寂静的城垣之上。部署已毕,军令已下,此刻的他,需要最后确认每一处关节,也需要这片刻的独处,来沉淀心神,迎接即将到来的血战。
他首先来到南瓮城。此处是龙洞水道防御体系的内层核心,明日将是诱敌深入的口袋底。孙石头并未休息,正亲自督促最后一批擂石滚木就位。老将军须发皆白,在火把映照下宛如石雕,见到沈墨,只是微微颔首,沙哑道:“放心,瓮城之内,已布下十面埋伏,定叫倭寇有来无回。沈墨拍了拍老将军坚实的臂膀,没有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穿过寂静的街巷,他悄无声息地靠近西门水关。这里的气氛截然不同,表面看去,只有寥寥几个哨兵倚着墙垛打盹,仿佛毫无戒备。但沈墨敏锐地感知到,黑暗的墙角、废弃的民宅内,至少潜伏着三队精锐,呼吸绵长,杀气内敛。水关闸楼内,隐约传来极轻微的机栝转动声,那是工匠正在做最后的调试与伪装。沈墨没有进入,只是远远望了一眼,确认蓝海凤安排畲族暗哨的位置无懈可击,便转身离去。这里,将是他与江浸月明日迎战内鬼与敌酋的战场。
他信步走上一段较为偏僻的城墙,这里正对着一片礁石密布、不适合登陆的海域,防守压力相对较小。几名年轻的士兵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紧张与兴奋。看到沈墨突然出现,几人吓了一跳,慌忙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沈墨语气平和,在聊什么?
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弩手壮着胆子道:“回大人,我们再说……说明日能不能多杀几个倭寇,给死去的乡亲报仇!
沈墨看着他们尚显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胸膛,心中微动。他走过去,拿起靠在墙边的一把制式腰刀,用手指试了试锋刃,又轻轻放下。报仇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活着守住这座城,守住你们身后的父母妻儿。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面孔,记住,明日接战时,听号令,相互照应,不可贪功冒进。你们的命,和倭寇的命,不一样。
几个新兵似懂非懂,但沈墨话语中的沉静与力量,让他们躁动的心稍稍安定下来。沈墨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膀,转身继续前行。
最后,他登上了全城最高的北门箭楼。从这里极目远眺,漆黑的海面如同巨兽匍匐,远处那些倭寇船舰上的灯火,如同鬼火般飘忽不定,数量似乎比白日观察到的又多了些。海风更烈,带着浓重的湿气,预示着风暴将至。
他解下腰间悬挂的酒囊——并非烈酒,而是江浸月特意调配的、用以安神定悸的药酒,仰头饮了一小口。一股温润的药力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深夜的寒意与连日积累的疲惫。
明日,便是决定生死存亡之战。他身后,是信任他的将士,是亟待守护的百姓,是与他并肩作战的同伴。他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与前所未有的平静。这一战,他不能败,也绝不会败。
将酒囊系回腰间,沈墨最后看了一眼那无边无际的黑暗,转身,步履沉稳地走下箭楼。该做的都已做了,现在,需要的只是等待,以及……挥刀。
夜色,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缓缓流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