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疍民出击
海兽虽伤未死,明军暂退,双屿港内却无多少欢庆之气。沈拓立于残破水寨之上,远望海面浮尸,心沉如铁。戚娘子所言邪法反噬,如悬顶利箭。
大当家,捞起的官兵如何处置?陈五来报,已救起二百余人,多半带伤。
伤者与我们弟兄一例医治,愈后愿留则留,愿去赠粮遣返。沈拓道。陈五欲言,沈拓摆手:“海上讨生活,今日敌明日友,不必做绝。
忽有哨兵疾呼:“西方来船!不是明军!
众人警觉。但见十余艘狭长小艇破浪而来,船形奇特,首尾翘起,艇身彩绘蛇鳞纹样。每艇仅三五人,肤色黧黑,衣衫与闽浙渔民大异。
戚娘子眺望片刻,神色稍松:“是疍民。
疍民乃水上族群,世代以舟为家,鲜与陆上往来。其船小却捷,善驭风浪,更传有秘术可御海怪。
为首小艇靠岸,一老妪跃下。她身形矮小,背已佝偻,白发如雪,手中拄一扭曲木杖,双目却亮得骇人。身后随行壮汉抬一物,覆以海草。
老身汐婆,闻此有海兽作乱,特来相助。老妪声若磨砂,官话带古怪口音。
沈拓抱拳:“多谢婆婆高义。只是海兽已遁,明军暂退……
退?汐婆嗤笑,后生仔,难道那潜蛟真走了吗?她挥手,壮汉掀开海草,露出一段触手,粗如人腿,断口处竟还在蠕动,渗出墨绿黏液。
今晨我族人在三十里外发现此物,附近渔村尽毁,人畜无存。汐婆木杖顿地,尔等妄动海渊盘,唤醒的不是海神,是深海的恶物!那毒蛟不过幼体,真正的大物,还在后面!
戚娘子色变:“婆婆知那罗盘来历?
嘉靖初年,一妖道献此物于严嵩,称可驭海兽助战。严嵩试于闽海,果召巨鼋,然巨鼋狂性大发,反噬官军。妖道伏诛,罗盘失踪……不料流落你手。汐婆目注戚娘子,戚家丫头,你惹大祸了。
沈拓心头发寒:“婆婆可有解法?
汐婆眯眼望海:“疍民与海打交道千年,自有祖宗传下的法子。但需答应老身三事。
请讲。
其一,双屿港许我族人泊舟贸易,不得歧视;其二,诛杀海兽所得,归我族所有;其三她盯住沈拓,事成后,你要亲往琼州,见一个人。
沈拓与戚娘子对视片刻,沉声道:“若能为沿海除害,沈某无有不从。
好!汐婆转身,木杖指天,口中发出奇异音节。其余疍民纷纷应和,声如浪涌。
片刻,东方海面传来号角。赵元敬舰队竟去而复返,但阵型散乱,似被什么追赶。只见浪涛间,那毒蛟再度现身,体型竟大了一圈,周身黑气更浓。更可怖的是,深海中有巨大阴影上浮,隐约是章鱼形态,却大得超乎想象。
是冥渊章!汐婆面色凝重,速备小艇,二十敢死之士,随我出击!
疍民小艇如离弦之箭射出,每艇首立一汉子,赤膊纹身,手执短矛。汐婆坐镇中央小艇,木杖挥舞,口中念念有词。
赵元敬舰队正慌乱应对海兽冲击。那冥渊章触手一扫,一艘楼船即碎。毒蛟喷吐毒雾,官兵沾之即溃。
放火箭!火药船!赵元敬嘶吼,已失方寸。
然海兽学乖了,并不硬接,潜游攻击,防不胜防。
疍民小艇趁机切入战场。他们并不与海兽正面抗衡,而是灵巧穿插,专攻其眼、口等软弱处。汐婆木杖指处,艇上汉子投出短矛,矛身刻符,中者黑气稍散。
踏浪!汐婆高呼。疍民汉子竟从小艇跃起,脚踏浪尖,如履平地,短刀直取兽目!此乃疍民秘传踏浪刀法,借水势发力,诡异无比。
毒蛟怒啸,一疍民汉子被尾击粉碎,但另一人已踏浪而上,刀光一闪,刺入其左目!
沈拓见疍民死战,热血上涌:“弟兄们,出港助战!
双屿与红鸟岛船只再出,不顾伤亡,牵制海兽。戚娘子箭无虚发,专射兽目。
汐婆小艇逼近冥渊章主脑。那巨物触手卷来,汐婆木杖顿艇,口中暴喝古怪音节。触手如遭电击,缩回片刻。
后生,攻其口器!汐婆朝沈拓喊。
沈拓会意,令所有火力集中攻击章鱼巨口。冥渊章吃痛,触手狂舞,一艘疍民小艇被拍碎。
汐婆口鼻溢血,仍屹立艇首,咒文越急。海水开始旋转,形成漩涡,困住海兽。
就是此刻!汐婆朝沈拓处掷出一物,以此刺入其脑!
沈拓接住,是柄骨匕,冰凉刺骨。他不及多想,驾小艇冲入漩涡。风浪滔天,几次险些翻覆。接近主脑,腥臭扑鼻,触手遮天蔽日。
戚娘子见状,连珠箭发,射开触手。沈拓腾空而起,骨匕狠狠刺下!
冥渊章剧震,海面如沸。沈拓被甩飞,落海前见巨兽沉入深渊。
毒蛟亦受重创,遁逃无踪。
海面渐平,残阳如血。此役惨胜,疍民折损近半,双屿与红鸟岛亦伤亡累累。赵元敬舰队不知所踪,或遁或沉。
汐婆萎靡艇中,气息奄奄。沈拓游至其艇边:“婆婆!
汐婆睁眼,惨笑:“老身……尽责了。那骨匕是祖传镇海刺,用后即碎……后生,记住你承诺……去琼州……找……语未竟,气绝。
疍民哀歌起,载尸缓缓离去。
沈拓握拳,骨匕已化粉末。戚娘子近前,低语:“赵元敬虽退,必卷土重来。而海兽未绝,恐遗后患。
我先履行承诺,往琼州一行。沈拓望南天,你……
我回红鸟岛,早做防备。戚娘子道,严党不会罢休。
二人作别,各率残部离去。双屿港空寂,只余海风呜咽。
深海之下,冥渊章尸身旁,毒蛟舔舐伤口,眼中怨毒如炽。更深处,更多阴影在蠕动……
海疆多事,嘉靖年间的波涛,方才掀起一角。而疍民、海寇、官兵、红鸟岛,乃至深海异兽,都已登台,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沈拓的琼州之行,又将引出何等秘密?唯有潮汐知晓。
疍民的哀歌随夜潮远去,沈拓立于船头,掌心骨粉被海风卷走。陈五默默清点伤亡,此战虽退海兽,双屿子弟折了三成,水寨梁柱倾颓大半。
“大当家,汐婆族人临行前留下这个。”亲兵捧来一枚砗磲贝,内衬绢布,墨迹犹湿。沈展开看,绘着琼州峒寨地形,某处以朱砂圈点,旁书八字:“十月望,月满时,见龙王。”
琼州路远,非旬日可至。沈拓命陈五整修船只、收拢流散疍民,双屿港暂开互市。疍民小艇渐聚,带来稀罕海货与深海见闻——有老渔人说,月夜见南方海域冒气泡如沸,浮起从未见过的鳞甲。
戚娘子返红鸟岛前夜,独驾小舟至双屿外礁。“那骨匕碎时,我见黑气向南逃逸。”她将一枚箭镞放在礁石上,镞头沾着墨绿黏液,竟凝成珠状,“此物遇月华则蠕动,恐是海兽精魄。琼州之行,带上它。”
沈拓以锡匣封存毒珠。临别时戚娘子忽然道:“嘉靖三年,严嵩党羽曾秘赴琼州采珠,生还者仅一人,归后即疯癫,终日嘶吼‘海眼开了’。”她顿了顿,“汐婆要你去见的,或许是当年知情人。”
九月秋风起,沈拓率三艘快船南下。疍民向导名阿蝮,乃汐婆孙辈,臂刺浪纹,能伏水下炷香功夫。船过七洲洋时,他指水下阴影道:“祖母说,大明海图只画三成,余下都是‘活的海’。冥渊章这类大物,平日睡在海沟,唯海渊盘鸣响能唤醒。”
“严嵩当年用罗盘召兽,究竟为何?”
阿蝮摇头:“疍民口传,说朝廷想找一艘沉船——不是寻常沉船,是前朝‘浮城巨舰’,载着三宝太监下西洋时得的异域秘藏。但海兽先至,吞了那片海域,从此成为禁地。”
航至琼州文昌,按图索至黎母山深峒。十月十四夜,峒寨空无一人,唯山巅石坪有篝火余烬。月到中天时,海面忽现荧光水路,自沙滩延伸至远海暗礁。
“这是‘疍民引路光’,乃夜光藻配鱼脂所制。”阿蝮伏地细看,面色骤变,“但藻纹有断——引路人遇险了!”
突然,暗礁处传来螺号,短而急,正是疍民求救信号。众人急驾小艇前往,见礁盘上蜷伏数人,皆着疍民服饰。为首老者背插箭矢,手中紧攥半片龟甲,甲上刻着惊心动魄的图案:一艘楼船沉入旋涡,旋涡深处睁着无数眼睛。
“严党……已至……”老者气若游丝,将龟甲塞入沈拓手中,“速去珊瑚铁礁……海眼将开……唯有‘镇海人’能……”
话未竟,礁石四周亮起火把。十余名黑衣弩手围拢,为首者面覆银具,声音阴冷:“沈当家,严少保请你赴京一叙。至于疍民的秘密——”他看向深海,“正好让朝廷看看,这海眼底下,究竟藏着前朝的什么好东西。”
海浪陡然汹涌,月光下,远处海面开始浮现巨大漩涡。漩涡中心隐隐传来金铁交鸣之声,仿佛有沉埋百年的巨舰,正被无形的力量缓缓托起。
而更深的海渊里,毒蛟的阴影与更多蠕动之物,正朝着荧光汇聚的方向,悄然游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