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阵前倒戈
李魁尸骨未寒,海上硝烟再起。
赵元敬败退后并未远离,而是退至舟山群岛休整。严嵩手谕已至,斥其剿寇不力,若再无功,必遭严惩。与此同时,京师传来消息,戚继光因山东抗倭有功,获嘉靖帝赏识,严党势力受挫。
沈拓必须死,双屿必须平。赵元敬对心腹道,否则你我都难逃厂卫缇骑。
参军献计:“兵宪,硬攻损失太大。不如诱降,许以高官厚禄,分化贼众。听闻海盗重利,未必铁板一块。
赵元敬然其计,遂遣细作潜入双屿,散播谣言:“朝廷将大赦海寇,唯不赦首恶沈拓。又密信诸海盗头目,许以官职。
双屿港内,人心浮动。李魁死后,其部众暂归沈节制,然非铁心。更有海盗暗忖:“赵元敬势大,顽抗必死,不若……
放屁!聚义厅上,陈五拍案而起,赵元敬的话也信?汪直怎么死得忘了?
老海盗胡瘸子阴阴道:“此一时彼一时。听说戚继光受重用,朝廷或真有意招安。沈当家是条好汉,但拖着大伙儿与官军死磕,也不是办法。
沈拓默然。近日已有数股小海盗不告而别,粮草补给也现困难。更可虑者,疍民离去前警告:“海兽虽伤未死,深海中邪气日盛。
戚娘子道:“赵元敬缓兵之计,意在分化。然我军新伤,需时间修整。不如虚与委蛇,假意谈判,争取时日。
正议间,急报:“西方出现不明船队,约三十艘,形制古怪,船帆漆黑,绘有诡异眼状图案!
是幽冥教的船!戚娘子色变,此教拜邪神,常以活人祭祀,与倭寇海盗皆有勾结,怎会至此?
沈拓登高望远,见那船队不向双屿,反直扑赵元敬水师方向。更奇的是,赵元敬舰队竟未迎战,反而让开水道,似有默契。
不好!沈拓醒悟,赵元敬竟与邪教勾结!
果然,次日赵元敬遣使下书:“限三日投降,否则将与幽冥圣教共剿双屿,鸡犬不留。
群盗哗然。与官军作战尚可说是官逼民反,对抗邪教却是大义所在。那幽冥教恶名昭彰,所过之处村落成鬼蜮。
胡瘸子却道:“大势已去矣!不如……
不如个鸟!陈五怒喝,与邪魔歪道为伍,还算是中国人吗?
沈拓环视众人:“愿走的,沈某赠船赠粮,绝不阻拦。愿留的,随我与邪魔战到底!
大半头目愿留,胡瘸子等少数人当夜离去。
第三日黎明,海上大雾。赵元敬舰队与幽冥教船队成品字形逼近双屿。邪教船中传出诡异诵经声,闻者心烦意乱。
那是什么?哨兵惊呼。
但见幽冥教主舰上,升起一巨大祭坛,坛上绑着数十百姓!一黑袍法师挥舞骨杖,似要行活人祭祀以增邪力。
沈拓怒发冲冠:“畜生!全军出击,救人!
海战爆发。此次赵元敬有备而来,火炮猛烈。幽冥教船更喷吐毒烟,义军多中毒倒下。
激战至午,义军渐疲。忽然后阵骚动——胡瘸子离去的船队竟去而复返,与幽冥教船合流,猛攻义军后背!
胡瘸子叛变了!义军大乱。
前有赵元敬,后有幽冥教与叛军,义军陷入重围。沈拓血染战袍,仍死战不退。
危急关头,西方海面突传炮响!一支舰队冲破浓雾,直插战场——竟是李魁旧部,由刘老七率领!
刘老七!快来助战!胡瘸子高呼。
刘老七舰队却直冲胡瘸子船队,炮火齐发!胡瘸子旗舰中弹起火。
刘老七!你疯了?胡瘸子惊怒。
刘老七立于船头,目眦尽裂:“胡瘸子!你投靠幽冥教,屠戮同胞,还是人吗?李大哥在天之灵看着呢!
原来刘老七本已心灰意冷,欲带弟兄们远走南洋。却闻幽冥教与赵元敬勾结,更沿途掳掠百姓献祭。途经一被屠村落时,见惨状震骇,一幸存老妪泣告:“胡瘸子竟为讨好新主,亲自带路屠村。
弟兄们!刘老七对部下怒吼,咱们是海盗,不是畜生!今天就是死,也要拉这些邪魔垫背!
李魁旧部热血沸腾,纷纷调转炮口,猛攻幽冥教船只。刘老七更放出特制信号烟——这是早年与沈拓约定的危急信号。
沈拓见信号,精神大振:“弟兄们!援军到了!杀邪魔!
义军士气复振。刘老七舰队如尖刀插入幽冥教船阵,专攻其法坛。那黑袍法师正行法到关键处,被炮火打断,遭反噬吐血。
赵元敬没料到阵前倒戈,急令镇压。然军心已乱,不少官兵见幽冥教恶行,不愿为伍。
此时,浓雾中再现船影!竟是疍民去而复返,汐婆婆之女率数十小艇杀到!
沈当家!疍民与邪教不共戴天!
三面受敌,幽冥教先溃。法师败亡,邪教徒纷纷跳海。胡瘸子见势不妙,欲逃,被刘老七亲手斩杀。
赵元敬独木难支,只好再次败退。
战后,海面浮尸狼藉,多为邪教徒。刘老七负伤,见沈拓第一句话是:“沈当家,李大哥的嘱咐,我做到了。
沈拓紧握其手:“从今往后,李魁的弟兄,就是我沈拓的弟兄。
此役,海盗、义军、疍民因抗邪而联合,暂挫赵元敬。然深海中,被邪法滋养的海兽愈发狂暴,更大风暴正在酝酿。
而京师之中,严嵩得知赵元敬竟与邪教勾结,大怒又惶恐——因那幽冥教背后,实有严世蕃的影子。嘉靖帝已命东厂密查海疆异动,一艘钦差坐船正悄然南下。
海天之间,乱局才刚揭开序幕。
沈墨独立于南瓮城最高处的箭楼平台,残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如同泼洒的浓稠血汁,将他的身影在斑驳的城砖上拉得狭长扭曲。海风带着浓烈到化不开的咸腥、硝烟与隐约的血气味,粗暴地灌满他的口鼻,却吹不散心头那沉甸甸的、仿佛铅块般凝固的压抑。
脚下的镇海卫,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防御战、勉强击退赵元敬与幽冥教第一次联手进攻的城池,如同一个重伤的巨人,在暮色中发出沉重而痛苦的喘息。城墙上,士兵们正默默地搬运着同袍的遗体,用清水冲刷着凝固发黑的血迹,修补着破损的垛口。每一次号子声,每一次铁器与石头的碰撞声,都清晰地敲击在沈墨的心上。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拂过腰间并排悬挂的两柄刀。绣春刀破云,刀鞘冰冷,那破云二字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光泽,仿佛吸饱了白日厮杀的血气。而旁边那柄灵枢短刃,则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温润,如同江浸月此刻正在城中医棚内,以银针和药石抚慰伤痛的专注眼神。
一刚一柔,一杀伐一守护。这双刃,似乎也映射着他此刻矛盾而沉重的心境。
赵元敬虽暂退,但其主力未损,更与那行事诡异、手段残忍的幽冥教勾结。今日之战,若非刘老七阵前倒戈、疍民及时回援,后果不堪设想。然而,这种依靠义愤和偶然性取得的喘息,又能持续多久?胡瘸子的背叛,如同一声警钟,提醒着他,在这生死存亡的压力下,人心何其脆弱。
他闭上眼,白日惨烈的战况便如潮水般涌来。幽冥教徒那疯狂而麻木的眼神,黑袍法师挥舞骨杖时引发的诡异波动,以及被绑在祭坛上那些无辜百姓绝望的哭喊……这些画面,与他记忆中北镇抚司的冤狱、海眼秘境中的心魔幻象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绝望而黑暗的图景。
难道这世道,真的只剩下以暴制暴,在污浊的泥潭中挣扎求生?守护的意义,在绝对的力量和邪恶面前,是否不堪一击?
一丝迷茫,如同毒蛇,悄然啮噬着他的信念。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带着药香的微风拂过。沈墨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江浸月无声地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望向那片吞噬了夕阳、正逐渐被墨色浸染的海域。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素白的衣裙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她的到来,本身就像是一剂无声的良药。沈墨没有诉说自己内心的挣扎,她也没有出言安慰。但在这份沉默的陪伴中,沈墨躁动的心绪,竟奇异地平复了几分。他想起她不顾自身安危,对抗蚀灵寒罡救他;想起她在医棚中,对敌我伤兵一视同仁的仁心;想起她赠予灵枢时那句守护生机。
守护,或许无法立刻荡清所有邪恶,但只要还有人坚持,哪怕只是照亮方寸之地,拯救眼前一人,这微光,便有其存在的价值。若连这最后的微光都熄灭,那才是真正的绝望。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睁开眼时,眸中的迷茫已然被一种更为深沉的坚定所取代。那是一种认清现实残酷后,依然选择迎难而上的决绝。
浸月,他轻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若此战……我……
没有若。江浸月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她侧过头,清澈的目光直视着他,你会守住这座城,我会守住该守的人。就像之前每一次一样。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淡然:“这世间从无万全之法,唯有尽力而为,问心无愧。
沈墨深深地看着她,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个重重的点头。
夜幕彻底降临,海天一片漆黑,唯有远处赵元敬舰队上那些如同鬼火般的灯火,依旧在黑暗中固执地闪烁,预示着下一轮更为猛烈的风暴正在酝酿。
沈墨转身,不再去看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他大步走下箭楼,走向那些正在默默准备、等待他命令的将士们。
背影挺拔,步伐沉稳。
他知道,前路注定荆棘密布,血火交织。但他已做好准备,无论接下来要面对的是赵元敬的阴谋,幽冥教的邪术,还是更深沉的黑暗,他都将以手中双刃,斩出一条路。
为了身后这座城,为了城中那些人,也为了心中那点不曾熄灭的微光。
长夜漫漫,但持灯者,已在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