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药石灵心
镇海卫城隍庙偏殿内,药气蒸腾,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涎异香,将原本的死寂压抑冲淡了几分。沈墨盘膝坐于江浸月榻前,三日三夜,未曾合眼。
他面前摆开十数个药囊与玉盒,皆是江浸月平日精心备下、用以应对各种疑难杂症的珍贵药材,此刻被沈墨依照她遗留的医案手札,谨慎配伍。核心之物,自然是那滴悬浮于小巧玉盏之中、光华流转的龙涎草露珠。此物虽已离株,却依旧灵性盎然,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
龙涎草性至阳至纯,乃混沌生机所化,然其力磅礴,若直接灌入,浸月如今经脉脆弱,恐难承受,反受其害。沈墨凝视玉盏,心中默念着兄长沈寒昔日谈及天下奇珍时的零碎记载,以及自己于秘境中感受龙魄意念时的体悟。他不敢有丝毫大意,这不仅是救人,更如同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
他先取过一支百年老山参,以掌力震为齑粉,投入温水中化开,又以银针蘸取少许,轻轻刺入江浸月人中、十宣等穴,以其参力吊住她那一线微弱的元气。随后,他选取江浸月药匣中几味药性最为温和、有固本培元之效的灵芝、茯苓、首乌等,辅以她自己调配的、用以疏导经脉的通络散,小心研磨调和,再用自身精纯的内力,将其化为一股温润的药雾气,缓缓渡入江浸月口鼻之中。
这一步,是基础。待得江浸月苍白如纸的脸上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气息也稍显平稳后,沈墨才将目光再次投向那滴龙涎草露珠。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内息,将状态提升至巅峰。左手虚按于江浸月丹田气海之上,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引动玉盏中的龙涎精华。只见那滴露珠仿佛受到牵引,化作一缕乳白色的氤氲之气,缭绕于他的指尖。
沈墨眼神凝重,指尖缓缓点向江浸月眉心印堂穴。这一下,并非硬闯,而是如同春雨润物,将龙涎草那磅礴的生机之力,以最温和的方式,一丝丝、一缕缕地导入她的识海深处,先护住其濒临消散的神魂。
嗯……昏迷中的江浸月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眉头紧紧蹙起,似乎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她体内盘踞的蚀灵寒罡感应到外来生机的刺激,立刻疯狂反扑!只见她肌肤之下,隐隐有幽蓝色的冰丝如毒蛇般游走,所过之处,刚刚被药力温养的经脉再次变得僵冷。
沈墨早有预料,并不强行对抗。他运转新近悟得的、那蕴含守护与生机的独特刀意,将其化入内力之中。这股力量不再霸道,而是如同阳光融化冰雪,春风唤醒大地,绵绵不绝地包裹住那缕龙涎精华,一边抵御着寒罡的侵蚀,一边更细致地滋养着江浸月千疮百孔的经脉。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沈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渐渐发白。他必须时刻感知着江浸月体内气机最细微的变化,控制着龙涎草力量的输入速度与方式,稍有不慎,便是功亏一篑,甚至可能加速她的死亡。
日夜轮转,油灯添了又尽。偏殿之外,战争的喧嚣时而逼近,时而远去,沈墨却心无旁骛,全部精神都凝聚在这方寸病榻之间。他仿佛能看到,那至阳的龙涎生机与至阴的蚀灵寒罡在江浸月体内展开一场无声的、凶险万分的拉锯战。经脉如同战场,时而冰封刺骨,时而暖流涌动。
到了第五日深夜,转机终于出现。在沈墨不懈的努力下,龙涎草的生机开始占据上风,一点点将寒罡逼退、化解。江浸月体表的冰霜彻底消失,青灰色褪去,虽然依旧虚弱,但呼吸已然平稳,胸口有了明显的起伏。
最显著的迹象是,她一直紧握的右手微微松开了,一直攥在掌心的一枚银针滑落榻上。那银针针尾,系着一根几不可见的红丝线,线的另一端,连着她微微起伏的胸口。
沈墨知道,这是最关键的一步——引导被逼出的寒毒排出体外。他想起江浸月曾提及,人体有排毒之门,尤以足底涌泉穴与掌心劳宫穴为要。他再次运转内力,小心翼翼地将那些被龙涎草力量击溃、化作无形寒毒的残余邪气,向着江浸月的双手劳宫穴导引而去。
只见她白皙的手掌掌心,渐渐浮现出蛛网般的幽蓝色纹路,一丝丝寒气从中渗出,偏殿内的温度都随之下降了几分。沈墨取过江浸月药囊中特意备下的、用以吸附毒物的吸星石粉末,敷于其掌心,那幽蓝纹路便如同活物般,丝丝缕缕被吸入石粉之中,石粉迅速由白转蓝,最终化为齑粉。
如此反复数次,直至江浸月掌心再无蓝色纹路显现,肌肤恢复温润,沈墨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如同虚脱般,向后靠倒在墙壁上,汗水已浸透重衣。
他抬眼望向榻上之人,江浸月虽然依旧昏迷,但眉宇间那抹死气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恬静的、如同沉睡般的安宁。她的手腕处,那星形胎记似乎也明亮了几分。
药石之力,辅以灵心运化,终将这濒死之人,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沈墨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欣慰。然而,他深知,蚀灵寒罡之毒诡异莫测,是否彻底根除,犹未可知。而窗外,倭寇的号角声,再次凄厉地响起。
沈墨将最后一丝蚀灵寒罡的残毒引入吸星石粉,看着那幽蓝纹路彻底消散于江浸月掌心,才脱力般靠上墙壁。连日不眠不休地运功疗伤,心神损耗极大,但看到榻上之人气息趋于平稳,眉宇间死气尽去,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冲淡了疲惫。
他不敢久歇,强撑着起身,将残余药具稍作整理。正欲探查窗外战况,榻上却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如同梦呓般的呻吟。
沈墨身形一顿,霍然转身。
只见江浸月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掀起了一条缝隙。初时,她的眼神是涣散的、茫然的,仿佛无法聚焦,只是无意识地望着昏暗的屋顶。过了好几息,那空洞的眸子里才渐渐有了一丝微弱的光彩,开始尝试转动。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熟悉的、布满药渍的房梁,掠过摇曳的油灯光晕,最终,落在了榻边那个模糊而熟悉的身影上。当辨认出沈墨的面容时,她那苍白的嘴唇微微张合,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气音。
沈墨立即俯身靠近,将耳朵凑到她唇边。
……沈……墨?声音细若游丝,带着久未开口的干涩沙哑,却清晰地唤出了他的名字。
是我。沈墨的声音也不自觉地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这刚刚回归的魂灵,感觉如何?体内可还有寒意?
江浸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闭目凝神,细细体察了片刻。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眸中已多了几分医者特有的冷静与清明,尽管依旧虚弱。寒毒……暂遏……心脉处……有一股温和却磅礴的生机护持……是……何物?
龙涎草。沈墨言简意赅,并未多解释秘境奇遇,眼下并非详谈之时。
江浸月眼中掠过一丝震惊,作为医者,她自然知晓这传说之物的分量。她尝试动了动手指,一股久违的、微弱的掌控感回归,虽然四肢百骸依旧酸软无力,如同被掏空,但那蚀骨腐魂的冰冷确实消失了。
是你……救了我……她看着沈墨疲惫的面容和眼底的血丝,心中了然,一股复杂的暖流涌上心头,夹杂着感激与难以言喻的心疼。
沈墨摇了摇头,目光扫过窗外:“是你自己意志坚韧,撑了过来。外面情况不妙,我必须立刻去助陈将军。
江浸月闻言,挣扎着想要坐起,却浑身无力。她急道:“我的针囊……在枕下……倭寇妖法诡异,或有……克制之法……
沈墨依言取出她那套贴身收藏的银针,只见针尾皆系着不同颜色的细丝,散发着淡淡的药草气息。你好生休养,外面交给我。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将那蕴含着生机的玉瓶塞入她微凉的手中:“此物或许还能助你恢复,拿好。
说完,不等江浸月再言,沈墨毅然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决绝,带着一丝硝烟气息,融入殿外的夜色与杀声之中。
江浸月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握紧了手中尚带余温的玉瓶,又看了看枕边的银针,虚弱却坚定地深吸一口气,开始尝试凝聚一丝微弱的内息,引导体内那股龙涎草的生机,流转于受损的经脉。她不能只是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