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海上的规矩
海王舟的船舱内,鲸油灯的火苗随着轻微的晃动摇曳,将汐婆婆脸上深刻的皱纹映照得愈发如刀凿斧刻。听闻沈墨关于合作对抗共同威胁的提议后,这位疍民首领并未立刻答应,而是用那双看透数十年海况风云的眼睛,久久地盯着沈墨。
陆上的官爷,汐婆婆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深海暗流,你说倭寇妖人要乱海疆,动的是我们疍家的根本。这话,有几分道理。海若不安,我们这些靠海吃饭的人,第一个遭殃。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但疍民有疍民的规矩。老祖宗传下的龙纹螺,是号令潮汐、指引迷途的圣物,更是我族精神的象征,岂能轻易外借?何况,还是借给一个……陆上的官差。
他顿了顿,拿起手边一个表面被摩挲得温润发亮的黑色海螺,螺身上天然生有奇特的螺旋纹路,隐隐泛着幽光,正是疍民世代相传的圣物——龙纹螺。想借它,可以。但按海上的规矩,你得先帮我们疍家,解决一桩眼前的麻烦。
前辈请讲。沈墨知道,考验来了。这不仅是获取圣物的条件,更是赢得疍民信任的关键。
海盗李魁,你知道吧?汐婆婆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这个混账东西,近来不知攀上了哪路邪神,势力膨胀得厉害。他不再满足于劫掠商船,竟想吞并沿海各路海上势力,搞什么破海盟。这几日,他的使者像苍蝇一样围着我们的船队转,威逼利诱,要我们疍民舟师加入他那盟约。
旁边一位疍民头领忍不住愤然插话:“老祖宗,李魁那厮放话,若我们不从,便要断了我们所有渔场,让我们的船出不了海!他还抓了我们几个在近海打鱼的后生,扣为人质!
汐婆婆抬手制止了属下的激动,继续对沈墨说:“李魁此人,凶残贪婪,若疍民屈从于他,无异于将族人性命交予豺狼。但若硬抗,眼下他势大,疍民虽不惧死战,却难免儿郎涂炭,这正是我近日忧心之事。他将龙纹螺轻轻放在桌上,你若能设法让李魁断了这念头,解我疍民之围,我便信你确有合作诚意,借你龙纹螺一用,共抗外海妖氛,亦无不可。
这是一个难题。李魁是纵横多年的悍匪,与官府、严党皆有勾结,势力盘根错节。沈墨虽为锦衣卫,但在此地并无直属兵马,身份亦需隐蔽,强行剿匪既不现实,也容易打草惊蛇,惊动背后的严党。
沈墨沉吟片刻,问道:“李魁的破海盟,除了威逼,可有利诱?他许诺加入者何种好处?
汐婆婆嗤笑一声:“好处?无非是画大饼。说什么盟成之后,共享航线,垄断海贸,甚至……还能分得什么海神之力,长生不死之类的鬼话。他眼中满是不屑,我们疍民只信自己手里的桨和网,不信这些虚妄之言。
海神之力……沈墨与江浸月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很可能与严世蕃追求的邪术、八岐大蛇的力量有关。李魁不过是严党摆在明面上,意图整合、控制海上力量的一枚棋子。
前辈,此事沈墨接下了。沈墨目光坚定,但我需要了解李魁近日的详细动向,尤其是他与倭寇,或者一些形迹可疑的陆上人接触的情况。此外,被扣的疍民兄弟关在何处,也需查明。
这个不难。汐婆婆点头,立刻吩咐手下,阿鲛,你带几个机灵的后生,再去探,务必摸清李魁主力船队的泊地,还有我们的人被关在哪里。
名叫卢鲛的疍民汉子应声而去,他正是之前沈墨在镇海卫见过的老船匠卢鲛的族人,对月港一带水域了如指掌。
接下来的两日,沈墨与江浸月、蓝海凤依托疍民提供的信息网络,结合自身的侦查,很快摸清了情况。李魁的主力船队目前聚集在月港外一处名为恶鬼礁的险要水域,易守难攻。被扣押的几名疍民渔民,被关在礁盘上一座废弃的旧灯塔里,有重兵把守。
强攻救人,必然引发大规模冲突,正中李魁下怀,给了他吞并疍民舟师的借口。沈墨决定采用另一种方式——海上规矩内的方式。
第三日清晨,一艘没有任何标志的疍民小艇,驶近了恶鬼礁水域,船上除了操舟的疍民,只有沈墨一人。他并未穿官服,只是一身利落的劲装,绣春刀用布包裹背在身后。
小艇被李魁的巡逻船拦住。面对海盗们警惕的目光和雪亮的刀锋,沈墨朗声道:“烦请通传李魁当家,故人之后,依海上规矩,前来拜山,有笔大买卖相商。
故人之后?你是谁的后人?巡逻海盗头目狐疑地打量着他。
沈墨平静地报出一个名字:“你就说,是墨鳞先生的后人求见。
墨鳞先生?那头目显然听过这个名号,脸色微变,不敢怠慢,立刻派人飞速回大寨禀报。
不久,沈墨被蒙上眼睛,带上了李魁的旗舰——一艘巨大的、布满攻击性改装的三桅帆船。在船舱内,他见到了这位声名狼藉的海盗头子。李魁身材高大,面容粗犷,一道刀疤从额角划到下颌,更添几分凶悍。他审视着沈墨,目光锐利如鹰。
小子,你说你是墨鳞的后人?有何凭证?墨鳞失踪十几年,是死是活都没人知道。李魁的声音沙哑有力。
沈墨不卑不亢:“家师已仙逝。凭证么……他缓缓解开背上布包,露出绣春刀的刀柄,但并未完全抽出,此刀,家师临终所赠,言道见此刀如见人。李当家当年受家师点拨之恩,想必还未忘吧?
李魁盯着那独特的刀柄,眼神变幻,似乎陷入了回忆。多年前,他初出茅庐时,曾受过一位神秘高人墨鳞先生的指点,才得以在火并中存活下来,并逐渐崛起。此事极为隐秘,外人绝难知晓。
沈墨趁热打铁:“晚辈此来,非为叙旧。是想请李当家,高抬贵手,放过疍民舟师。他们世代捕鱼,与世无争,强逼入盟,于李当家霸业,未必有益,反可能激起变故,让真正的对头渔翁得利。
李魁眯起眼:“真正的对头?你指谁?
沈墨压低了声音:“李当家整合海上势力,志在破海盟,所求无非是更大的权势和财富。但您可曾想过,您背后的支持者,严府的那位,真正想要的,恐怕不只是海上霸权吧?若事成之后,兔死狗烹……
李魁脸色微变,沈墨的话显然戳中了他的一些隐秘担忧。他与严党合作,本就是与虎谋皮。
沈墨继续道:“疍民舟师,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逼急了,兔子也咬人。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放了他们的人,我可以说服汐婆婆,承诺在您与倭寇或其他海上势力冲突时,保持中立。这岂不胜过得到一个心怀怨愤、随时可能反噬的盟友?
船舱内陷入沉默,只有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李魁在权衡利弊。沈墨的身份(他误认为是墨鳞传人)带来了一定的威慑和可信度,而沈墨的分析也切中了要害。与疍民火并,损失必然惨重,还会暴露实力,若因此引起严党的猜忌或卸磨杀驴,确实不划算。
良久,李魁猛地一拍桌子:“好!看在墨鳞先生的面子上,也给你小子一个面子!疍民的人,我可以放。但他们必须立下血誓,永不与我破海盟为敌!
一言为定。沈墨心中稍定。他知道,这只是缓兵之计,但至少为疍民解了燃眉之急,也为己方争取了时间和一个潜在的、至少是中立的海上力量。
当沈墨带着被释放的疍民渔民,平安返回海王舟时,汐婆婆看着他们,久久无言。最终,他拿起那枚龙纹螺,郑重地放到沈墨手中。
陆上的官爷,你按海上的规矩,办成了事。我汐婆婆,说话算话。这龙纹螺,借你一用。疍民舟师,在接下来对付共同敌人的事情上,会站在你这边。
海上最重承诺。一道基于共同利益和初步信任的脆弱联盟,在这弥漫着咸腥海风的船舱里,初步结成。而下一步,便是借助这龙纹螺的力量,寻找那能稳定龙脉、抗衡妖氛的疍民至宝——定海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