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浸月苏醒
龙涎草精华与沈墨连日以内力化开的药力,如同春风化雨,终于将江浸月从蚀灵寒罡那深不见底的冰封绝域中,一点点拉了回来。
意识,先于身体苏醒。
她仿佛从一个漫长而冰冷的噩梦中挣脱,首先感受到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极度的虚弱与空乏,仿佛整个身体都被掏空了,只剩下一点微弱的灵光在黑暗中摇曳。紧接着,是五感的逐渐回归。
鼻尖萦绕的,是熟悉的、带着苦涩的清洌药香,其间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却让她心神为之一清的奇异芬芳——那是龙涎草残留的气息。耳畔是极轻微的、炭火在药炉中偶尔爆裂的噼啪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呻吟与啜泣。眼皮沉重得如同坠着铅块,她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一道细缝。
模糊的光线映入眼帘,逐渐聚焦。是熟悉的、城隍庙偏殿那布满蛛网与烟尘的房梁。她微微转动眼珠,看到床边小几上那盏熟悉的、灯焰如豆的青瓷油灯,以及灯旁摆放整齐的银针囊和几本翻旧了的医书。
她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一松,随即又是一紧。昏迷前那蚀骨焚心的寒意,那濒临魂飞魄散的绝望,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下意识地想要运转内力探查自身,却发觉经脉空空如也,内力几乎枯竭,但奇怪的是,原本盘踞在经脉要穴、如同跗骨之疽的蚀灵寒罡,此刻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种被彻底涤荡过的、略显脆弱的通畅感。
是……沈墨……一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浮上心头。昏迷中,她并非全无感知,那股始终包裹着她、温暖而坚韧、带着守护意志的力量,除了他,不会有第二人。还有那滴……蕴含着磅礴生机、将她从深渊边缘拉回的奇异露珠……
她尝试动了动手指,一阵酸软无力传来,但指尖确实感受到了锦被的粗糙纹理。她又轻轻吸了口气,胸腔传来细微的刺痛,呼吸却远比昏迷前顺畅悠长。她还活着,而且,寒毒似乎真的被压制住了,甚至……可能被拔除了大半?
就在这时,她对自身经脉气机的感知,发生了一种奇妙的变化。以往行针用药,需凝神静气,细细体察气血流转,方能精准施为。但此刻,她只是心念微动,体内那残存不多的内力虽微弱,其运行轨迹、周遭经脉的状况,乃至更深层次的、与神魂相连的某种气韵,都如同水映明月般,清晰地呈现在她的心镜之中。
这种感知,远超从前!仿佛那场与蚀灵寒罡在意识层面的生死搏斗,虽险些让她形神俱灭,却也如同一次残酷的淬炼,将她的精神意志与对生命本源的理解,推向了一个全新的高度。她对《灵枢针诀》中许多以往晦涩难明的篇章,忽然有了豁然开朗之感。尤其是关于以神御气,以意通脉的至高境界,此刻竟隐隐触摸到了门槛。
因祸得福么……江浸月心中掠过一丝明悟。这并非修为的暴涨,而是境界的提升,是对医道、对生命本质更深层次的理解。
然而,这份因领悟而生的欣喜并未持续太久。她的注意力,很快被窗外传来的异样气氛所吸引。
虽是深夜,但镇海卫城并未如往常般陷入战后的死寂。远处城墙方向,隐约有不同寻常的脚步声和金属甲片碰撞声,节奏紧凑,透着一种紧张的调兵遣将的意味。更让她心头一沉的是,空气中除了硝烟和血腥,似乎还弥漫着一股极其淡薄、却绝不该出现在此地的……线香味?
这种产自南洋的昂贵香料,绝非普通军卒或百姓能用得起,更不该出现在战火纷飞的卫城医馆附近。除非……有身份特殊之人,在此密会?
紧接着,她敏锐的听觉捕捉到偏殿外廊下,两名负责看守(或者说保护)此地的军士压得极低的交谈碎片:“
……王把总那边……今夜子时……动作要快……
……放心,闸门已安排……就等鱼儿咬钩……
……周大人此番……定要……
声音断断续续,模糊不清,但子时、闸门、周大人、鱼儿这几个词,如同冰锥般刺入江浸月的心头。她虽不知具体阴谋,但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她。沈墨!他此刻何在?周文昌要有大动作!
强烈的担忧让她暂时忘却了身体的虚弱,她挣扎着想要坐起,却一阵头晕目眩,险些栽倒。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此刻贸然行动,不仅无济于事,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她目光扫过床头的银针囊,心中迅速有了决断。必须尽快恢复一些行动力,至少要能将警示传递出去!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取过一枚最细长的银针,依据刚刚领悟的以意通脉之法,凝神静气,将残存的精神力缓缓灌注于针尖,然后,精准地刺向自己足踝处的某个隐秘穴位。
这不是治疗,而是一种激发潜能的秘法,代价是事后会更长时间的虚弱。但此刻,她已顾不得许多。
一针落下,一股微弱却真实的气力,终于自丹田升起,流转四肢。江浸月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必须立刻见到沈墨,或者,找到陈继勋将军!
江浸月强忍着经脉因强行激发潜能而产生的针扎般刺痛,艰难地自榻上撑起半个身子。冷汗瞬间浸湿了单薄的寝衣,眼前阵阵发黑,但她咬破舌尖,以剧痛刺激神志,终于勉强坐稳。她必须离开这里,必须将听到的只言片语和自己不祥的预感传出去!
然而,周文昌既将她安置于此,又派兵保护,岂会让她轻易离开?硬闯绝无可能。她目光急扫,落在枕边那根陪伴她多年的银针上。一套大胆而冒险的计划瞬间在她脑中成形。
她取过针囊,手指虽微颤,下针却稳如磐石。数枚银针闪电般刺入自己头颈、胸腹几处大穴。这不是疗伤,而是以一种近乎逆乱气血的方式,强行模拟出蚀灵寒罡再次猛烈发作的假象!她要制造一个必须立刻、紧急求援的场面!
施针完毕,她运起残存内力,逼出一口鲜血喷在榻边,随即身体剧烈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痛苦已极的呻吟,脸色瞬间由苍白转为骇人的青紫,体表甚至隐隐有冰霜凝结的迹象——这都是她依据对寒罡特性的深刻了解,以银针和内力逼出的表象。
来……来人……她用尽力气,发出微弱的、却足以让门外守卫听见的呼救声,声音充满了痛苦与恐惧,冷……好冷……救……救我……
门外的守卫果然被惊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房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名守卫探头进来,看到江浸月如此惨状,也是吓了一跳。
江……江医官!您怎么了?守卫的声音带着惊慌。周文昌虽软禁她,但明面上仍是保护,若她真死在这里,他们也不好交代。
寒……寒毒……反噬……江浸月气息奄奄,眼神涣散,断断续续地道,快……快禀报陈……陈将军……或……沈大人……只有……他们或许……有法……救我……迟了……就……她话未说完,头一歪,仿佛彻底昏死过去,唯有身体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那守卫见她模样不知作伪,而且提及的沈墨和陈继勋也确实是与周大人不太对付的将领,心中更是犹豫。若江浸月真因延误救治而死,而他们知情不报,事后追查起来……
你守着,我立刻去禀报!另一名较为机灵的守卫当机立断,低声对同伴吩咐一句,转身匆匆离去。他自然不敢直接去找陈继勋或沈墨,而是决定先去请示直属上司——这也正合江浸月之意,消息只要传出去,就有机会层层上报,或引起陈继勋一方暗桩的注意。
寝殿内重归死寂。江浸月维持着昏迷抽搐的姿态,耳力却提升到极致,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她不知道这拙劣的表演能骗过多少人,也不知道消息能否顺利传到该听到的人耳中,这已是她此刻虚弱的身体能做到的极限。
这是一场赌博,赌周文昌的爪牙不敢担上逼死功臣医官的罪名,赌陈继勋或沈墨在卫所中仍有眼线,赌她争取到的这一点点时间差。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息都如同在炭火上煎熬。偏殿外,夜风呜咽,夹杂着更远处隐约传来的、似乎变得更加急促的战鼓声。周文昌的阴谋,正在一步步逼近子时。
江浸月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住了那枚沈墨留下的、尚带余温的玉瓶。龙涎草的生机在她体内流转,支撑着她近乎枯竭的身体。她能做的,只有等待,并祈祷自己的警示,能快过那即将落下的毒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