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朝廷的封赏
重建的艰辛持续了半月有余。镇海卫的废墟间,总算清理出几条可供通行的道路,几处相对稳固的房屋被修缮后充作临时居所和衙署,城防也勉强用木石垒起了简陋的寨墙。幸存者们脸上虽仍有悲戚,但眼神中已多了几分专注于生计的坚韧。
这日晌午,烈日当空,尘土飞扬的工地上,沈墨正与几名老卒合力抬起一根焦黑的房梁,汗水浸透了他粗陋的布衣。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工地的喧嚣。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骑快马,驮着一名风尘仆仆、背插赤旗的信使,如旋风般冲过尚未完全清理的城门缺口,直抵临时帅府所在的残破院落前。
八百里加急!圣旨到——!信使滚鞍下马,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手中高举一个明黄色的卷轴。
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迅速传开。俞大猷正在督促修复一口水井,闻讯眉头微蹙,在亲兵搀扶下快步赶回。沈墨放下手中的活计,抹了把汗,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升起一丝莫名的沉重。戚娘子、蓝海凤等人也陆续聚拢过来。
临时帅府内,香案是仓促间用破门板搭成的,上面连像样的香炉都没有。俞大猷、沈墨及一众尚有品级的军官跪伏于地,院外围满了忐忑而又带着几分好奇的军民。
宣旨太监展开圣旨,声音尖利而抑扬顿挫,在寂静的废墟上空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咨尔浙直海防协守俞大猷、锦衣卫千户沈墨等,蕞尔倭酋,犯我海疆,尔等督率将士,勠力同心,浴血奋战,终克顽敌,扬我国威于万里波涛,朕心甚慰!……
圣旨以华丽的辞藻褒奖了镇海卫一役的功绩,虽语焉不详,但显然朝廷已通过某些渠道(或许是先前突围求援的人,或许是沿海其他卫所的奏报)知晓了此战的惨烈与结果。
……特擢升俞大猷为南京兵部尚书,赏银千两,绸缎百匹,赐飞鱼服一袭,望卿善抚伤痍,整饬海防,以固东南。锦衣卫千户沈墨,忠勇可嘉,智勇双全,临危不惧,挽狂澜于既倒,特擢升为锦衣卫指挥佥事,赏银八百两,赐斗牛服,准荫一子入国子监,即刻返京述职,朕当另有重用。其余将士,各有封赏,兵部议功行赏,不得有误……
圣旨宣读完毕,场间一片寂静。高官厚禄,皇恩浩荡,尤其是对沈墨的破格提拔和即刻返京的召唤,意味着无上的荣宠和前程。
然而,跪在地上的俞大猷,脸上却无半分喜色,反而更添沧桑。南京兵部尚书,看似位高,实则是明升暗降,远离抗倭前线中枢。他叩首谢恩,声音沙哑:“老臣……领旨谢恩。起身时,身形微微摇晃。
沈墨叩首的动作略显迟缓。指挥佥事,锦衣卫高阶官职,天子近臣,是多少武人梦寐以求的位置。还有荫子之恩,更是莫大荣耀。但即刻返京四个字,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宣旨太监那张带着程式化笑容的脸,扫过院外围观军民们茫然,甚至有些不安的眼神,最后落在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刚刚还在搬运梁木的手上。
这里,尸骨未寒,废墟未平,倭寇主力虽受重创,但服部半兵卫下落不明,海疆远未太平。朝廷的封赏,听起来更像是一纸调令,要将他从这片他用血与魂守护的土地上抽离,去往那个充满权谋和未知的京城。
沈佥事,还不快领旨谢恩?宣旨太监见沈墨沉默,微微蹙眉,出声提醒,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沈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沉声道:“末将沈墨,领旨谢恩。他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触感冰凉。
赏银和官服被抬了上来,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光泽,与周围的断壁残垣格格不入。围观的军民中,有人露出羡慕的神色,但更多的人,眼神复杂。他们看着沈墨,看着这位带领他们死里逃生的将领,不知这皇恩浩荡,对他们重建家园意味着什么。
是夜,临时帅府内烛火昏暗。俞大猷将沈墨唤至跟前,老将军屏退左右,看着沈墨,良久才叹道:“元敬(沈墨字),京畿之地,水深浪急,非比疆场直来直去。你此番回京,是机遇,更是险关。严党虽暂受挫,然树大根深,绝不会善罢甘休。陛下此举,是赏功,也未尝不是……制衡。
沈墨默然点头。他如何不知?他因追查赵元敬(海防协守)而卷入的朝堂漩涡,并未因镇海卫的胜利而平息,反而可能因他如今的声望和官职,将他推向更危险的风口浪尖。
至于这片海,俞大猷望向窗外漆黑的夜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声,老夫……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以后,就要靠你们年轻人了。话语中充满了无奈与萧索。
沈墨握紧了拳,圣旨的卷轴硌在手心。他想起赵元敬临死前的托付,想起碎裂的绣春刀,想起这片土地上流淌的鲜血和未散的英魂。
高官厚禄,固然诱人。但真正的功业,或许不在庙堂之高,而在这片需要守护的海疆之上。
军门放心,沈墨抬起头,目光坚定,无论身在何处,沈墨绝不会忘记镇海卫,忘记这片海。
他没有说是否会遵旨即刻返京,但俞大猷从他的眼神中,已然读懂了什么。
第二天,沈墨将赏银大部分分给了阵亡将士的遗属和重伤员,只留下少许作为盘缠。那件御赐的斗牛服,被他仔细叠好,收入行囊,却未曾穿上。
朝廷的封赏如同一阵风,吹过了满目疮痍的镇海卫,带来了一丝虚幻的荣光,也带来了更深的思量。而沈墨的未来,在生命与责任之间,注定要做出艰难的抉择。夕阳下,他依旧穿着那身粗布衣,与军民一同清理着废墟,身影在断壁残垣间,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