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疍民舟师
月港的喧嚣被远远甩在身后，小舟在沈墨熟练地操控下，驶入一片僻静的礁石海湾。这里的水色更深，空气中弥漫着与港口截然不同的、更为原始的海腥味。按照蓝海凤从畲族暗桩处获得的海图和指引，他们寻找着疍民中被称为汐婆婆的首领。
疍民，这群世代以舟为家、以海为田的水上民族，有着自己独立的体系和生存法则。他们对陆地上的权力更迭、官府号令往往漠不关心，只遵循着古老的海上传统和首领的权威。而汐婆婆，便是闽浙沿海一带疍民中威望最高的长者。
几经周折，在一位得到蓝海凤信物的畲族渔民引路下，沈墨的小舟终于在黄昏时分，靠近了一艘停泊在隐秘湾澳中的大型帆船。这艘船看似陈旧，船体布满风雨侵蚀的痕迹，但骨架坚实，帆索整齐，透着一股历经风浪的沉稳气息。这便是汐婆婆的坐舰，也是疍民议事的核心——海王舟。
登上海王舟，沈墨立刻感受到一种不同于陆地的氛围。甲板干净得发亮，各种渔具、导航器物摆放得井井有条。船上的疍民，无论男女老幼，皮肤都是常年被海风和日光洗礼出的古铜色，眼神锐利而充满野性，他们沉默地打量着沈墨和江浸月这两个陆上人，目光中带着审视和淡淡的疏离。
在船舱内，沈墨见到了汐婆婆。他是一位年纪约在六十上下的老者，身材干瘦，却异常硬朗，脸上沟壑纵横，记录着无数次与大海搏击的经历。他并未穿着官服或华服，只是一身普通的疍民短褂，赤着双脚，稳稳地坐在一张磨得发亮的旧木椅上。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双眼睛，深邃得像暴风雨前的海洋，平静，却蕴含着难以估量的力量和不怒自威的气势。他手中把玩着一对光滑的渔浮，看似随意，但沈墨能感觉到，这老者周身散发的气息，竟隐隐与周围的海浪节奏相合。
陆上的官爷，找到我这老朽的海上破船，有何贵干？汐婆婆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海风般的质感，没有客套，直接切入主题。他甚至没有抬眼仔细看沈墨的锦衣卫腰牌，仿佛那对他而言，与一片鱼鳞无异。
沈墨抱拳，言辞恳切：“晚辈沈墨，冒昧打扰前辈。此番前来，非为朝廷公务，实为东南沿海万千生灵请命。他简要将倭寇之患、严党通敌，尤其是八岐大蛇的威胁，以及寻找疍民至宝定海针以稳定龙脉、平息海患的缘由道出。
汐婆婆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直到沈墨说完，他才缓缓道：“陆上的纷争，是陆上人的事。皇帝的官，严嵩的党，倭寇的刀，上了岸才作数。我们疍家，只认得潮汐、风和海流。海里的妖怪，自有海里的规矩。只要不掀翻我们的船，不断我们捕鱼的路，是龙是蛇，与我们何干？
他的话语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这是一种源于世代与海洋抗争而形成的生存哲学：“不依附，不介入，只求一方海面的安宁。数百年来，疍民受尽了陆上人的歧视和盘剥，他们对陆地上的权威天然不信任。
江浸月试图以医者的身份劝说：“前辈，海妖若起，必引滔天巨浪，到时恐怕再无一片安宁渔场……
汐婆婆抬起手，打断了她：“女娃儿，你懂海吗？海要发脾气，是拦不住的。我们疍民靠海吃饭，也敬海如神。你们说的定海针，是老祖宗留下的宝物，镇的是海眼，保的是这方水土的气运，不是给你们陆上人拿去打打杀杀的。
气氛一时凝滞。沈墨深知，用大义或威胁，对这位看惯风浪的老人毫无作用。他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腰间的绣春刀，双手平举，却不是进攻姿态。
前辈，沈墨目光坦诚，晚辈并非不知海之威严。家兄沈寒，生前最敬重者，除俞大猷将军外，便是纵横海上的疍家好汉。他曾言，疍民之勇，不在斩将夺旗，而在与海争命，于滔天风浪中寻得生路。这份直面天地之威的勇气，沈墨敬佩。
他提及沈寒，让汐婆婆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沈墨继续道：“晚辈并非欲夺定海针，而是倭寇与妖人，正欲毁坏龙脉，搅乱海眼，其目的，正是要让这万里海疆，再无宁日，让疍民、畲族、所有靠海吃饭的人，都失去立足之地。届时，前辈的船，又能驶向何方？
汐婆婆依旧沉默，但把玩渔浮的手指停了下来。
就在这时，船舱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一个年轻的疍民水手慌张地冲进来：“老祖宗！不好了！派去东边沉棺礁采珠的船队……回来了三艘，还有两艘……连人带船，都没了踪影！幸存的兄弟说……说撞见了……撞见了会喷黑水的鬼船！不是倭寇的样式！
汐婆婆猛地站起身，那股沉稳的气势骤然变得凌厉：“鬼船？说清楚！
水手描述着那鬼船的诡异：“船体漆黑，无声无息，行驶极快，能喷出腐蚀船板的黑水，中者立毙。这描述，与沈墨他们之前遭遇过的、经过严党邪术改造的船只极为相似！
沈墨与江浸月对视一眼，心知这是严党势力已经开始清除海上可能碍事的势力，甚至可能是在寻找定海针的下落。
汐婆婆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疍民可以不过问陆上纷争，但有人把刀子伸到了他们的海上，威胁到了他们的儿郎，这就触犯了他的底线。
他重新坐回椅子，目光如电，射向沈墨：“陆上的官儿，你刚才说的合作，怎么个合法？
转机，就在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中出现了。疍民舟师，这支游离于朝廷体系之外，却拥有着丰富航海经验和强大海上战斗力的力量，终于无法再置身事外。风暴将至，没有任何一艘船能独善其身。
汐婆婆的问话如同投入平静海面的石子，在船舱内激起无形的涟漪。沈墨心知这是关键时刻，他收起绣春刀，神色郑重地向前一步。
“合作之法有三。”沈墨伸出三根手指，目光灼灼，“其一，情报共享。我等将掌握的严党动向、倭寇据点及邪术手段，尽数告知舟师。疍民熟悉海况，请协助探查那‘鬼船’踪迹及其巢穴。”
汐婆婆微微颔首，不置可否，示意他继续。
“其二，联手破敌。”沈墨指向舱外无垠的大海，“鬼船神出鬼没，非任何一方可独力应对。我等人虽少，却可牵制船上邪术高手；疍民舟师善海战，可围而歼之。此战，既为疍民儿郎报仇，亦为清除海患。”
“其三，”沈墨声音沉缓下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恳切，“若得定海针线索，请容晚辈一观。此物关乎龙脉存续，海眼安宁。晚辈以沈氏血脉起誓，用毕即奉还，绝无占有之心。若违此誓，人神共弃。”
船舱内陷入沉寂，只有海浪轻拍船身的声响。汐婆婆深邃的目光在沈墨脸上停留许久，仿佛要穿透皮囊，直视其灵魂深处。终于，他干瘦的手指再次捻动渔浮，缓缓开口。
“陆上人，你的话，七分真，三分未说尽。”汐婆婆语调平淡，却一针见血，“你要定海针，不止为镇龙脉，更为对付那八首海妖，是也不是？”
沈墨心头一震，未料汐婆婆竟也知吞天劫预言，只得坦诚道：“前辈明鉴。海妖乃龙脉怨气所化，若现世，四海倾覆，疍民亦难逃劫难。定海针乃镇压关键之一。”
“哼，还算诚实。”汐婆婆站起身，走到舱壁前，那里挂着一幅用鱼皮绘制的古老海图，上面标注着无数暗礁、海流和只有疍民能看懂的符号。“合作可以，但需依我疍民规矩。”
“请前辈示下。”沈墨恭敬道。
“第一，海上行船，听我号令。第二，找到定海针，由我族人持掌，你可借用，不可带走。第三，”汐婆婆转身，目光如电，“若遇险，需先护我族中老幼撤离。陆上恩怨，不得牵连无辜疍民。”
“理当如此！”沈墨毫不犹豫应下。
协议既成，气氛缓和。汐婆婆召来几名精干头人，低声吩咐。很快，数艘轻捷的“水瓢船”如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驶入暮色，散向不同方向，一张针对“鬼船”的大网悄然撒开。
沈墨与江浸月被安置在船舱休息。夜深时，沈墨难以入眠，走上甲板。只见月光下，汐婆婆独自立于船头，仰望星空，手中不再把玩渔浮，而是多了一枚看似陈旧、却隐隐泛着蓝色幽光的罗盘。罗盘指针并非指向南北，而是不规则地颤动着，仿佛感应着深海之下的某种力量。
感觉到沈墨的到来，汐婆婆并未回头，只是淡淡说道：“定海针的线索，不在图上，在海里。明日，带你去见见真正的海。”
远处海天相接之处，隐约有雷光闪动。风暴正在酝酿，而同盟的船只，已然起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