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暗流初动
寅时三刻，卫城笼罩在破晓前的死寂中。沈墨凭窗而立，指尖摩挲着箭簇上凝固的墨绿黏液。海风掠过衙署屋檐，送来若有若无的腐腥气。
“大人起得早。”周文昌的声音从月门传来。他身着簇新官袍，腰刀鞘上镶嵌的缅玉在晨曦中泛着柔光，与昨日码头那副关切姿态判若两人。
沈墨将箭镞收进袖袋：“周大人昨夜睡得可好？”
“忧心防务，彻夜难眠。”周文昌叹气时，眼角余光扫过沈墨窗台沾染的海盐，“听说陈总旗昨夜遭遇邪物，可曾受伤？”
正说着，三名亲兵端着早膳穿过庭院。为首矮瘦汉子步法轻捷，落脚时尘土不惊。沈墨瞳孔微缩——这分明是伊贺流“浮舟”步法，他在北镇抚司卷宗里见过图示。
用膳时，周文昌状似无意道：“听闻锦衣卫有门‘听风辨位’的绝技，能在百步外识人武功路数？”
沈墨夹起一箸咸鱼：“江湖传闻，不足为信。”
早鼓响过，校场点兵。周文昌训话时，那矮瘦亲兵始终立在他斜后方三尺，右手虚按刀柄。当疍民老渔头颤巍巍呈上昨夜捞到的残破船板时，亲兵拇指无意识摩挲刀镡——这是忍者临敌前调整呼吸的习惯。
“定是触礁的商船残骸。”周文昌踢开船板，上面沾着与箭簇相同的黏液。
沈墨突然开口：“听闻倭寇有门‘水蜘蛛’的潜行术，能借浮木渡海。”
场中霎时寂静。矮瘦亲兵脖颈青筋一跳，周文昌干笑打断：“沈大人说笑了，倭寇哪有这等妖术！”
午后巡检炮台，沈墨注意到守军名录有异：矮瘦亲兵登记名“周禄”，籍贯福州。但当他用闽语与工匠交谈时，对方眼中闪过茫然。经过火药库时，沈墨故意用日语低语：“影武者は夜に活动する（忍者夜行）。”
身后传来细微的吸气声。回首时，周禄正俯身系鞋带，束裤的麻绳结法却是甲州流“雀返”——种专用于水下行动的活结。
暮色渐沉，沈墨借巡视粮仓之名靠近西侧营房。窗纸透出灯火，两个影子正在比画手势——是伊贺流的“暗语印”！忽然灯火骤灭，周禄推门而出，皮笑肉不笑道：“沈大人对粮仓如此上心？”
是夜三更，沈墨潜至衙署档案库。桐油灯下，嘉靖二十五年兵员册有蹊跷：周禄之名是后来添补，墨色较新。正当他指尖触到夹页中的水渍印记时，梁上传来细碎摩擦声。
一道黑影如蝙蝠倒坠，手里剑直取咽喉！沈墨侧身闪避，绣春刀鞘格住第二波攻击。对方蒙面巾下透出鱼腥气，招式正是伊贺流“蛛网术”。
缠斗间，蒙面人袖中撒出粉雾。沈墨以刀风驱散，却见对方足尖点地，如蜻蜓掠水般翻墙而去。地上遗落半枚木符，刻着三瓣漩涡纹——日本九菊一派的标记。
次日清晨，周文昌见到沈墨臂上绷带，关切道：“大人如何受伤？”
“夜巡时被野猫惊扰，跌入荆棘丛。”
周文昌眼底闪过阴鸷，转身却对周禄厉喝：“愣着做甚？还不去给沈大人煎药！”
药汤端来时，沈墨瞥见周禄中指有新鲜割伤——正是昨夜木符断裂处。他泼药入盆栽，片刻后枝叶萎黄。
当夜海雾再起，海面飘来十余具肿胀尸体，额间皆刺三瓣漩涡。陈继勋欲验尸，周文昌却下令焚化：“恐是瘟疫！”
烈焰冲天时，沈墨看见周禄站在礁石阴影处，朝海中打出手势。浪花里有点绿光一闪而逝，如鬼船灯火。
沈墨凝视着浪花里消逝的绿光，指节捏得发白。那绿光与鬼船灯火如出一辙，而周禄打出的手势，分明是伊贺流召唤式神的“水蛇印“。
次日清晨，他借巡查之名再访粮仓。守卒打着哈欠指认：“周禄大人常深夜来此，说是清点军械。“沈墨注意到仓墙青苔有片不自然地脱落，露出新砌的砖缝。以刀鞘轻叩，传来空洞回响。
是夜三更，他携江浸月特制的迷香再探粮仓。迷晕守卒后，撬开暗砖，墙内竟藏着一本以日文写就的航海日志。泛黄纸页记载着嘉靖二十五年至今的潮汐规律，末页用朱砂绘着镇海卫周边的暗流图，标注着数条秘密水道。
“五月望月，大潮时分，龙洞水道可通千石船。“沈墨默念着最后一条记录，脊背发凉——龙洞水道暗礁密布，官船从不敢近，若倭寇由此潜入……
他突然想起陈继勋昨日醉酒时提到的旧事：“嘉靖二十五年那场台风，把倭寇主力船队逼进了龙洞水道，结果全数神秘失踪，都说是被海龙王收了。“
日志边缘还沾着些许墨绿黏液，与鬼船上的别无二致。沈墨小心刮取样本，藏入随身皮囊。
正当他欲将日志放回原处时，窗外传来周文昌的冷笑：“沈大人对粮仓真是情有独钟啊！“
火把骤然亮起，周文昌带着十余名亲兵堵住门口。周禄手持忍刀，眼中杀意凛然。
“本官接到密报，说沈大人私通倭寇，窃取海防图！“周文昌厉声喝道，“搜身！“
两名亲兵上前按住沈墨。周禄趁机伸手探向他怀中，欲夺航海日志。千钧一发之际，沈墨突然用日语高呼：“九鬼丸は里切った！（九鬼丸叛变了！）“
周禄身形一僵，周文昌也面露惊疑。趁这间隙，沈墨袖中滑出江浸月所赠银针，精准刺中周禄曲池穴。周禄闷哼退后，沈墨已腾空跃上房梁。
“追！格杀勿论！“周文昌气急败坏。
沈墨在屋顶疾奔，身后箭矢破空。将至衙署围墙时，他突然折返，如鹞子翻身落入周文昌书房院中——这是最危险也最安全之处。
书房内，他迅速翻查。镇纸下压着一张未写完的密信，抬头是“九鬼大人亲启“，提及“新一批火药已备妥，望按计划于望月之夜行动“。
窗外传来搜捕声，沈墨藏身于书架后的阴影中。只见周文昌气冲冲进屋，对跟进来的周禄低语：“计划提前！明日午夜，趁大潮时分动手！“
“那沈墨……“
“不必管他，九鬼大人自有安排。“周文昌冷笑，“待倭船入港，第一个拿他祭旗！“
二人离去后，沈墨从暗处现身。他望向窗外漆黑的海面，只见远处有点绿光一闪而过，似在回应周文昌的密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