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劫后余生
李魁以身为引，驾驶黑鲨号冲入陨石坠海形成的漩涡中心，那场惊天动地的大爆炸，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投入了一块寒冰，瞬间引发了连锁反应。爆炸的能量并未完全摧毁陨石，却成功将其深嵌海床的平衡打破，使其发生了致命的偏移。
在无数人绝望与希冀交织的目光中，那颗携带着蚀星余威的恐怖巨岩，带着令人牙酸的断裂声，脱离了海床的束缚，但并未如赵元敬所愿直击镇海卫心脏，也未如疍民祈祷般彻底沉入深海，而是以一种倾斜的、失控的姿态，狠狠撞向了紧邻城池的仓山——那座刚刚由玄素子以魂相祭、勉强稳固了阵眼的孤峰！
轰！
这一次的撞击，比坠海时更加沉闷，却更加撼动根基。仓山，这座见证了无数战火与牺牲的城池制高点，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山体从半山腰处猛地凹陷、崩裂！无数万吨的岩石泥土混合着山上的树木、亭台，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
地动山摇！整个镇海卫乃至周边数十里，都感受到了这剧烈的震动。城内尚未完全倒塌的房屋成片倾颓，刚刚经历过海啸冲击的城墙，本就摇摇欲坠，此刻更是如同被推倒的积木，大段大段地垮塌下来，烟尘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山……仓山塌了！城头幸存的守军惊恐地呼喊，许多人被剧烈的震动甩下城墙，或被垮塌的砖石活埋。
碎石如雨点般砸落，大的如同磨盘，小的也如拳头，覆盖了小半个城区。来不及躲避的士兵和百姓，瞬间被砸成肉泥。哭喊声、哀号声、建筑倒塌的轰鸣声，交织成一曲末日般的悲歌。
俞大猷被亲兵死死按在一处相对坚固的垛口下，才免于被落石击中。他抬头望去，只见仓山小半座山峰已然消失，原本的山脊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狰狞的缺口，裸露的岩壁在烟尘中若隐若现。山脚下，更是被崩塌的土石堆成了一座新的、充满死亡气息的小山丘。
阵眼……俞大猷心头一紧，玄素子舍命守护的阵眼，恐怕凶多吉少。
沈拓在冲击来临的瞬间，下意识地将身旁的戚娘子和一名受伤的畲族勇士扑倒在地，用身体护住他们。一块脸盆大的石头擦着他的后背飞过，砸在旁边的地上，留下深坑。他感到五脏六腑都像被震移了位，喉头一甜，强忍着没有吐血。
没事吧？他急忙查看身下的戚娘子。
戚娘子脸色苍白，摇了摇头，目光却焦急地望向仓山方向，以及更远处仿佛被激怒般再次沸腾起来的海面——陨石撞击山脉，似乎引发了新的异变。
蓝海凤凭借猎手的敏捷，提前感知到了危险，躲入了一处半塌的箭楼死角，但也被震得气血翻腾。她更担心的是山中的生灵和那可能被破坏的地脉。
伤亡，前所未有的惨重。原本就十不存一的守军，经此天灾，更是雪上加霜。城墙防御体系几乎彻底瓦解，现在的镇海卫，就像是一个被砸开了硬壳的核桃，暴露在依旧虎视眈眈的倭寇面前。
然而，不幸中的万幸是，陨石最终撞击的是仓山边缘，而非核心城区。若它直接砸入城中，恐怕此刻已无人生还。李魁的牺牲，玄素子的献祭，疍民的奋力一搏，终究是将这灭顶之灾的破坏力，降到了……一个勉强可以承受的、虽然依旧惨烈无比的程度上。
烟尘渐渐散去，幸存的军民从废墟中挣扎着爬出，每个人都是灰头土脸，满身伤痕。他们望着眼前如同地狱般的景象，望着崩塌的仓山和化为废墟的家园，眼中充满了茫然与悲痛。
但，没有人哭泣。极致的灾难过后，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沉寂。活着，成了唯一的目标。
俞大猷挣扎着站起，嘶哑着声音下令：“快！清点伤亡！抢救被埋的弟兄！还能动的，立刻抢修工事！倭寇……倭寇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是的，劫后余生，并非结束。服部半兵卫的舰队虽被爆炸和海啸重创，但其主力犹存。如今镇海卫城墙尽毁，防御形同虚设，倭寇绝不会放过这最后的机会。
残存的守军和百姓，默默地行动起来。他们用双手在废墟中挖掘，寻找可能的生还者。他们抬起断裂的梁柱，搬开沉重的石块，用血肉之躯，试图在这片焦土上，重新构筑起一道脆弱的防线。
沈拓抹去脸上的灰土和血污，望向仓山崩塌的缺口，又望向远方海面上重新开始调整阵型的倭寇舰队，紧紧握住了手中的分水刀。
天灾过去了，但人祸，才刚刚进入最血腥的尾声。生存的权利，仍需用最残酷的方式去争夺。这劫后余生的每一刻，都浸透着鲜血与不屈。
仓山崩塌扬起的烟尘，如同垂死的巨兽最后吐出的叹息，缓缓沉降，覆盖了满目疮痍的大地。空气中混杂着刺鼻的尘土味、浓郁的血腥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源自陨石与破碎地脉的阴冷气息。侥幸未死的军民从各种掩体、废墟下爬出，如同从坟墓中归来的幽灵，目光呆滞，许多人耳中仍嗡嗡作响，暂时失去了听觉。
俞大猷推开压在身上的半截梁木，咳出满嘴沙尘。他环顾四周，心直往下沉。视野所及，几乎没有完好的建筑。残存的城墙变成了高低不齐的土埂，城门楼彻底消失，原本的街巷被碎石瓦砾掩埋，间或露出扭曲的肢体或一角染血的衣物。哀嚎声零星响起，很快又淹没在死一般的寂静里，那是重伤者最后的气力。
“清点人数……抢救伤员……”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自己都听不清，但周围的亲兵还是从他的口型明白了意思。这些俞家军最后的种子，沉默地点点头，开始踉跄着在废墟间翻找、呼喊。
沈拓晃了晃昏沉的脑袋，确认身下的戚娘子只是被震得暂时闭过气，并无大碍。他挣扎站起，每块骨头都像散了架。分水刀不知掉在何处，他徒手扒开几块碎砖，将它挖出，刀身上沾满泥灰。抬眼望去，仓山方向，那个巨大的缺口触目惊心，原本山巅隐约可见的阵坛方位，已被倾泻的山体彻底掩埋。玄素子……他心中一痛。而更远处海面，倭寇舰队虽然阵型散乱，不少船只受损，但核心的安宅船和关船正在重新集结，调整风帆，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群，开始缓缓向海岸迫近。
“不能停……不能停……”他喃喃自语，开始大声呼喊熟悉的名字：“王擎！蓝姑娘！老吴！”
回应稀稀落落。王擎满脸是血，拖着一条不灵便的腿，带着十几个同样狼狈不堪的兄弟从一处半塌的藏兵洞里钻出。蓝海凤灰头土脸，手臂被划开一道长口子，正用布条紧紧扎住，她身后跟着的畲族勇士又少了几个。更多的幸存者从各个角落冒出来，有士兵，有民壮，甚至还有相互搀扶的百姓。他们大多带伤，目光惊惶，但在看到俞字将旗虽然残破却依然被一名独臂亲兵高高举起时，眼中渐渐重新聚起一点微弱的光。
“抢修工事！以废墟为垒！”俞大猷用刀鞘支撑着身体，声音陡然提高，压过了四下的悲鸣，“倭寇就要来了！不想白死的，就跟着我！”
没有激昂的回应，只有沉默的行动。还能动的人，开始搬运还算完整的条石、门板，将倒塌的房屋墙体推成简单的障碍，在瓦砾堆中清理出狭窄的通道和射界。没有工具，就用断刀、用手刨。有人从废墟下扒出几袋未被浸湿的火药，几支还能用的火铳，如同找到珍宝。
沈拓帮着将一名被压住腿的士卒拖出，撕下衣襟为他草草包扎。他望向海面，倭寇前锋的数艘小早船，已经逼近到海浪拍岸处，船头浪人狰狞的面目依稀可辨。劫后余生的时间，以呼吸计算。这用血肉和残垣构筑的最后防线，能撑多久？他不知道。但他握紧了刀，站到了那道由碎石和决心垒成的矮墙后。
生存，从来不是恩赐，而是从死神牙缝里夺回的每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