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告别与承诺
逐日舟并未直接驶向茫茫大海，而是先转向了那个偏僻的、隐藏着钦天监弃徒玄素子的岬角。这是沈墨在做出我都要救这个疯狂决定后，唯一能想到的、相对稳妥的安排。玄素子虽然性情乖张，但学识渊博，尤其对星辰之力和各种奇毒异症有独到见解，且其隐居地相对隐秘，或能暂时保证浸月安全。
船只悄然靠岸。沈墨小心翼翼地用厚实的斗篷将江浸月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得令人心碎的脸。他背着她，步履沉重却异常稳健地踏上了那条熟悉又陌生的兽径。蓝海凤手持畲刀在前开路，阿鲛船长则留在船上戒备。
草庐依旧破败，松脂与药草混合的古怪气味依旧弥漫。当沈墨背着江浸月闯入时，正对着一个复杂星象模型念念有词的玄素子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及沈墨背上那气息奄奄的女子，尤其是感受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蚀灵寒罡气息时，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又是你们！还带着个半死不活地回来？老夫这里不是善堂！玄素子语气恶劣，但眼神却锐利地扫过江浸月，手指下意识地掐算起来。
沈墨将江浸月轻轻放在草庐内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草席上，解下斗篷。江浸月那被灰黑色寒气侵蚀的状况完全暴露出来，连玄素子这等见多识广之人，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蚀灵寒罡……赵元敬那孽徒，竟真炼成了这等阴毒玩意！玄素子眼中闪过一丝深刻的厌恶与忌惮，他蹲下身，并未直接触碰，而是隔空悬指，感受着那寒毒的流动，脸色越来越凝重，寒气已侵心脉，深入骨髓，触及神魂……难，难如登天！
前辈！沈墨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这个向来宁折不弯的男人，此刻为了挚爱性命，毫不犹豫地折下了膝盖，晚辈知道此前多有冒犯，但恳请前辈，救她一命！她是为了救我才……
玄素子打断他，语气依旧冰冷：“救？怎么救？这寒罡乃窃取恶曜本源所炼，除非找到至阳至圣之物，否则……
龙涎草！沈墨抬起头，眼中燃烧着近乎偏执的火焰，晚辈知道海眼秘境有龙涎草！晚辈这就去取！但在晚辈回来之前，恳请前辈施展回春妙手，护住她心脉一线生机，延缓寒毒发作！无论什么代价，晚辈归来后，必倾尽所有报答前辈大恩！
海眼秘境？龙涎草？玄素子浑身一震，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怕又不可思议的事情，他死死盯着沈墨，你小子疯了？那地方是绝地！有去无回！为了一个女人，值得吗？
值得！沈墨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她若不在，我纵使守住万里江山，又有何意？况且，镇海卫危在旦夕，晚辈也必须尽快赶回去！救她，与守土，我都要做到！
玄素子看着沈墨那双布满血丝却亮得骇人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许久未见的、名为执着与担当的光芒。他又看了看草席上气息微弱的江浸月，沉默了。良久，他才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罢了……罢了……或许这就是命数。玄素子挥了挥手，把她留下吧。老夫会以星枢正气诀中的定魂针暂时锁住她残存生机，再辅以药石，或可为你多争取三五日时间。但丑话说在前头，老夫也只能尽力延缓，若你逾期不归，或……死在了外面，那就怪不得老夫了。
多谢前辈！沈墨重重磕了一个头，额角触及冰冷的地面。
他站起身，走到江浸月身边，缓缓单膝跪地。他轻轻握住她冰冷僵硬的手，那刺骨的寒意让他心头发颤。他俯下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轻极缓，却又无比坚定地说道：“
浸月，听到了吗？我去给你找解药了。去一个叫海眼秘境的地方，听说那里有能救你的龙涎草。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但强行压制住，继续道：“
镇海卫那边也很急，王刚来信了，赵元敬要有大动作。但我跟你保证，我绝不会丢下他们不管。等我拿到药，治好你，我们就一起回去，把那些魑魅魍魉杀个干净！
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拂开她额前被寒霜黏住的几缕发丝，指尖留恋地抚过她冰冷的眉眼。
所以，你一定要撑住，等我回来。好吗？
等我回来。
最后四个字，他重复了一遍，仿佛是一个郑重的誓言，刻入骨血。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毅然决然地松开了手，站起身。他没有再回头，怕多看一眼，那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决绝就会崩溃。
他转向玄素子，抱拳深深一揖：“前辈，拜托了！
玄素子摆了摆手，示意他快走。
沈墨最后看了一眼草席上那抹白色的身影，猛地转身，大步走出了草庐。阳光刺眼，他的背影在门口顿了顿，然后毫不迟疑地融入光影，朝着海岸边那艘等待着他的逐日舟走去。
每一步，都踏碎心中的万般不舍与牵挂。
每一步，都更坚定那唯一的信念——归来！
草庐内，玄素子看着沈墨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昏迷的江浸月，摇了摇头，低声自语：“痴儿……都是痴儿……罢了，老夫便与这天命，再赌上一局！
他转身，从木箱深处取出了一个布满灰尘的针囊，囊中金针，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一场与死神抢时间的救治，就此开始。
而沈墨，已然登船，帆影渐远，奔赴那传说中十死无生的——海眼秘境。
草庐的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沈墨站在门外，午后的阳光刺眼得让他微微眯起了眼，海风带着咸腥气息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重。他最后深深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能穿透木板，看到草席上那个苍白的身影。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冰冷的触感，耳边回响着自己那句近乎偏执的承诺——“等我回来”。
他没有允许自己沉溺太久。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沈墨转身，步伐坚定地走向海岸。每一步都踏在碎石和沙土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岬角显得格外清晰。蓝海凤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她能感受到前方那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如同绷紧弓弦般的决绝。
逐日舟静静停泊在浅湾，阿鲛船长站在船头，黝黑的面庞上看不出表情，只有紧握舵轮的手背青筋微显，透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几名疍民水手已经各就各位，帆索整理完毕，只等启航的命令。
沈墨走到岸边，海水漫过他的靴底，带来一丝凉意。他停下脚步，再次回望那片隐藏在嶙峋礁石和荒草后的山坳。草庐的炊烟早已消散，那里看起来与世无争，却承载着他此刻最大的牵挂。
“沈大哥，”蓝海凤轻声开口，递过一个水囊和一小包干粮，“此去前路艰险，保重。”
沈墨接过，点了点头，目光与她交汇一瞬，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他知道，蓝海凤将带着他的信物和嘱托，奔赴另一处战场——危机四伏的镇海卫。他们都在奔赴各自的使命，为了共同守护的东西。
“你也保重，蓝姑娘。镇海卫……就拜托你了。”沈墨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放心。”蓝海凤的回答简短有力，她拍了拍腰间的畲刀，眼神锐利如鹰。
没有再多的告别，沈墨纵身一跃，轻巧地落在逐日舟的甲板上。船身微微晃动。阿鲛船长看了他一眼，沉声道：“沈大人，可以开船了吗？”
“开船。”沈墨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阿鲛不再多言，低喝一声：“起锚！升帆！”
水手们动作麻利，铁锚破水而出，风帆沿着桅杆迅速攀升，在海风中鼓荡起来，发出猎猎的声响。船桨划破水面，逐日舟缓缓调转船头，驶离了这片暂时的避风港。
沈墨立于船头，任由海风吹乱他的头发，拂动他染血的衣袍。他望着前方浩渺无垠、颜色愈发深沉的海洋，那是通往传说中绝地——海眼秘境的方向。天际尽头，已有隐隐的乌云堆积，预示着未来的风暴。
他没有再看身后渐渐远去的海岸线。他知道，此刻的每一次回望，都是对意志的消磨。他必须将所有的犹豫、恐惧和牵挂，都转化为前进的动力。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此刻的沈墨，便是那叶孤帆，驶向未知的、可能吞噬一切的“天际流”。他的背影在辽阔的海天之间显得异常孤独，却又挺拔如松，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悲壮。
逐日舟的速度越来越快，破开蔚蓝的海面，留下一道长长的白色航迹。目标，海眼秘境。目的，夺取龙涎草，逆转生死，守护家园。这是一场与时间赛跑、与命运搏杀的远征。成败，生死，皆系于这孤帆之上。
船越行越远，最终化作海平面上的一个小黑点，消失在波光粼粼的天际。而留在岬角草庐中的，是微弱的生机、沉重的托付，以及一个需要用生命去践行的、沉甸甸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