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倭寇的使者
嘉靖二十七年五月初五，寅时刚过，一阵诡异的螺号声撕裂了黎明前的死寂。镇海卫城头火把依次亮起，映出守军惊疑不定的面孔——倭寇的使者竟在端午大潮来临前，公然出现在护城河对岸！
那使者身着染满暗红污渍的僧袍，头戴狰狞鬼面，手持九环锡杖。最令人不安的是，他赤足踏过的地面，竟留下燃烧的焦黑脚印。
“放肆！“周文昌的副将拈弓搭箭，“射杀此獠！“
“且慢。“周文昌抬手制止，眼底闪过诡异的光，“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使者发出夜枭般的笑声，锡杖顿地。杖头环扣相击，竟在空中凝出幽绿鬼火，组出倭文劝降书：“献城不杀，抵抗屠城。“
陈继勋的鎏金弓骤然满弦：“狗屁不通！待老夫射穿他的喉咙！“
“陈总旗少安毋躁。“周文昌皮笑肉不笑，“不妨听听条件。“
使者突然掀开鬼面，露出一张布满缝合疤痕的脸——正是三年前“战死“的双屿岛守将赵武！他撕开僧袍，心口纹着九菊图腾，中心刺着“降“字。
“周大人，“赵武的嗓音像破锣，“九鬼丸大人承诺，若献出沈墨，可保全镇海卫平安。“
满城哗然中，沈墨注意到赵武脖颈的缝合线在蠕动。江浸月悄声道：“是傀儡术……此人已死三日有余。“
周文昌故作沉吟：“沈大人乃朝廷命官，此事……“
“放你娘的狗屁！“陈继勋怒摔箭囊，“当年双屿岛血战，就是你赵武通敌开城门！“
赵武怪笑，掷出个血淋淋的包裹。滚落在地的，竟是昨日失踪的疍民长老头颅！头颅双目圆睁，舌苔漆黑如墨。
“这便是抵抗的下场。“赵武的锡杖指向沈墨，“明日此时，要么交出此人，要么满城陪葬！“
突然，他袖中射出一道黑光——是淬毒的苦无！沈墨侧身闪避，苦无钉入城楼立柱，竟腐蚀出九菊图案。
陈继勋暴怒张弓，箭矢离弦刹那，周文昌“恰好“撞歪他手臂。箭支擦着赵武耳际飞过，射落他几根花白头发。
“看来周大人已有决断。“赵武阴笑，掷出卷轴，“这是九鬼丸大人的礼物。“
卷轴展开，是一幅血绘的《镇海卫屠城图》。图中守军皆被开膛破肚，唯独周文昌身着倭甲，立于尸山血海之上。
“混账！“陈继勋劈手夺过卷轴撕碎，“镇海卫只有战死的鬼，没有跪着生的人！“
赵武狂笑退入晨雾，留下最后通牒：“午时三刻，潮水将带来答案。“
使者消失后，周文昌突然厉喝：“陈继勋咆哮公堂，杖二十！“
行刑时，沈墨在刑场角落发现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半块糖渍梅子——正是兄长沈寒最爱的零嘴！梅核上刻着微雕：“龙洞水道，申时。“
五更鼓响，沈墨立在城头眺望。退潮后的滩涂上，赫然用尸体摆出巨大的九菊阵图。阵眼处，插着把熟悉的绣春刀——刀柄刻着“寒“字！
海浪声中，他听见江浸月的低语：“使者身上的线香……是钦天监特制的引魂香。“
沈墨握紧刀鞘。这场劝降闹剧，分明是精心设计的攻心之战。
沈墨指节发白地攥着那半块糖渍梅子，梅核上的微雕在掌心烙出生疼的印记。城楼下，陈继勋受刑的闷哼与军棍着肉的钝响，像重锤般敲击着每个人的神经。周文昌端坐监刑台，指尖悠闲地叩着扶手，目光却如毒蛇信子，一次次扫过沈墨紧绷的侧脸。
“二十！”执刑亲兵唱报声落，陈继勋已成了个血人，却仍硬挺着脖颈，浑浊的眼珠死死钉在周文昌身上。两名兵士上前搀扶，被他一把甩开。老将拄着断弓，一步一瘸，每一步都在尘土上留下深红的脚印，蹒跚着挪到沈墨身边。
“狗……畜生……”他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只有沈墨能闻，“赵武那厮……心口纹的……不是‘降’字……是……是‘饵’字……”
沈墨心头剧震！九菊图腾中心的“降”字，细看笔画走势，竟真似一个扭曲的“饵”！周文昌并非真心谈判，他是要以满城军民为饵，钓的是他沈墨，甚至是……更大的目标。
“梅子……”陈继勋气息奄奄，血污的手猛地抓住沈墨腕子，力度大得惊人，“是……你兄长……三年前……我亲手……埋下的……双屿岛……焦土下……就只有这个……”
沈墨如遭雷击，三年前双屿岛惨案，兄长沈寒奉命驰援，却与守军一同殉国，尸骨无存。这梅子如何能留存至今？还出现在此时此地？
“他……没死……”陈继勋眼中回光返照般亮起最后一点星火，随即迅速黯淡下去，“龙洞……是陷阱……真正的……海眼在……在……”
话语戛然而止，老将头一歪，气息断绝。那只紧攥沈墨的手无力滑落，掌心却露出一个用血画在皮肤上的简易图案——不是地图，而是一个奇怪的星象符号，旁边标注着“子夜”。
周文昌的声音阴恻恻地响起：“陈总旗伤重不治，实乃憾事。沈大人，节哀。”他踱步过来，目光落在沈墨手中的梅子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色，“看来沈大人与这逆贼，交情匪浅啊。”
沈墨缓缓抬头，眼底已是一片冰封的杀意，但他声音却异常平静：“周大人，倭寇使者猖狂，末将请命，今夜子时，率死士夜袭敌营，取其首级，以振军心！”
周文昌没料到沈墨竟主动请缨，愣了一下，随即皮笑肉不笑：“沈大人忠勇可嘉！但使者已退，敌情不明，岂可贸然出击？”
“正因为敌情不明，才需主动探查！”沈墨步步紧逼，举起那颗梅核，“此物乃倭寇使者遗留，或许藏有破敌关键！末将愿立军令状，若不得敌酋首级，愿受军法！”
话已至此，周文昌若再强行阻拦，反倒惹人生疑。他眼底幽光闪烁，最终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好！既然沈大人有此决心，本官便准你所请！拨你二十……不，三十精兵，子时出城！”
“末将，领命！”沈墨抱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看也未看周文昌，俯身背起陈继勋尚有余温的尸身，一步步走下城楼。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与背上的老将身影重叠，悲壮而孤绝。
江浸月早已在城下暗处等候，见状立刻上前，银针连刺陈继勋几处大穴，又探其鼻息脉门，最终对沈墨黯然摇头。她目光触及沈墨掌心那带血的星象符号时，瞳孔骤然收缩，急声道：“这是‘荧惑守心’之象！主大凶，且与……与海妖之力的波动完全吻合！子夜时分，正是星力最盛，也是海眼最不稳定之时！”
沈墨将陈继勋的遗体轻轻放平，沉声道：“周文昌已同意我子时出击。这不仅是陷阱，更是他启动最终阴谋的时刻。我们必须将计就计。”
是夜，月黑风高。沈墨与江浸月并未点选周文昌派来的所谓“精兵”，而是带着几名绝对可靠的疍民好手，悄然潜至白日赵武现身处的护城河岸。空气中还残留着线香和焦糊的异味。
江浸月蹲下身，指尖蘸取一点焦土，在鼻尖轻嗅，又用银针探查，脸色凝重：“不止引魂香，还有‘尸蕈’粉末，可控尸傀。那赵武，恐怕已是行尸走肉。”她腕间星瘴盘上的指针，正直直指向龙洞水道方向。
沈墨用绣春刀掘开赵武站立过的焦黑脚印，刀尖触到一物，挑出来一看，竟是半枚烧变形的青铜令牌，与陈继勋那半枚虎符的材质、纹路极为相似，但图案却是狰狞的鬼首。
“调虎离山……”沈墨恍然大悟，“周文昌的真正目标，或许根本不是我，而是趁子时城防空虚，里应外合，强攻水门！或者……开启真正的海眼！”
子时将至，海面突然升起浓得化不开的迷雾，雾中传来万千鬼哭般的螺号。龙洞方向，一道诡异的绿光冲天而起，将夜空映得如同鬼域。
沈墨与江浸月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绝。他握紧绣春刀，刀身“破云”二字在绿光下泛着不屈的微光。
“走！”沈墨低喝一声，身影如离弦之箭，射向绿光起处。真正的决战，提前开始了。而陈继勋用生命传递的最后一个信息，那个血绘的星象符号，如同指引，也如同诅咒，高悬在命运的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