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李魁的犹豫
海战后的海面,弥漫着硝烟与血腥的混合气味。疍民船队损失惨重,但士气却因这场艰难的胜利而高昂。他们一边打捞落水的同伴,一边清理战场,修复尚能航行的船只。在打扫一艘被俘获的李魁麾下中型战船时,水手们在底舱发现了几名重伤未死的海盗,其中一人,衣着明显比其他海盗精良,似是头目。
这名海盗头目被押解到海王舟上时,已是奄奄一息,但眼神中除了恐惧,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沈墨、江浸月与汐婆婆决定亲自审讯此人。
船舱内,油灯摇曳。那名海盗头目,自称姓王,是李魁的一名心腹舵把子。面对沈墨冷冽的目光和汐婆婆不怒自威的压迫感,他起初还试图硬撑,但在江浸月几枚银针精准刺入穴道,引发剧烈痛楚却又不伤及性命后,他的心理防线迅速崩溃。
我说……我全都说……王舵把子冷汗直流,喘息着开口,魁爷……李魁他……也是被逼无奈啊……
随着他的叙述,一个不同于表面认知的李魁形象,逐渐浮现出来。
李魁确实凶悍贪婪,能在东南沿海闯下偌大名声,绝非善类。但近年来,他的日子并不好过。一方面,俞大猷等抗倭将领的持续清剿,让他的活动空间不断缩小;另一方面,新兴的海盗势力也在不断挑战他的地位。就在他焦头烂额之际,一个自称赵先生(后证实即为假赵无极,实为严世蕃派出的核心人物之一)的人找上了他。
那赵先生……手段通天……王舵把子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恐惧,他……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一批黑衣人,神出鬼没,我们寨子里最厉害的护卫,在他们面前连一招都走不过。
赵元敬(假赵无极)代表严党,向李魁提出了合作。所谓的合作,实则是吞并和操控。严党许诺,只要李魁听话,整合东南海上势力组成破海盟,将来不仅既往不咎,还可让他洗白身份,甚至获得官身,垄断海贸。但若是不从,后果不堪设想。
魁爷起初也不肯……王舵把子声音发颤,觉得这是与虎谋皮……但……但他们……
接下来的话,揭示了李魁被迫就范的真正原因。赵元敬等人,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李魁留在老家秘密安置的老母亲、妻子以及年仅六岁的独子,全部掳走!并送来了一件血衣和一枚他儿子的长命锁作为警告。
魁爷……他是个孝子,也极疼那个儿子……王舵把子叹道,看到血衣和锁,当场就……就妥协了。他私下跟我们几个老兄弟喝酒时,常念叨,说他李魁纵横半生,不怕刀口舔血,就怕累及家人……如今老娘和妻儿在别人手里,他就像被捏住了七寸的蛇,不得不按人家的意思办事。
王舵把子还透露,李魁对于赵元敬及其背后势力搞的那些邪门歪道(如操控海兽、炼制尸兵等)非常反感甚至恐惧,认为这已非人力所能及,迟早会遭天谴。但他不敢表露,只能硬着头皮执行命令。此次倾巢而出追击疍民船队,也是接到了必须夺取龙纹螺或至少摧毁疍民抵抗力量的死命令。
魁爷心里……其实存着犹豫。王舵把子压低声音,他几次暗中吩咐我们,对上疍民的兄弟,能放水就放水,尽量不要下死手……他说,疍民是海上的老邻居,真拼个你死我活,就算赢了,也是自断臂膀,将来在这海上更难立足。但……但那赵先生派来监军的人盯得太紧,我们也不敢做得太明显。
审讯结束,王舵把子被带去医治看守。船舱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汐婆婆捻着胡须,目光深沉:“原来如此……李魁这厮,竟也是个可怜人。被逼着当别人的刀。
江浸月轻声道:“家人被挟,确是软肋。如此看来,李魁虽为海盗,倒也并非全然丧尽天良。他与严党,或许并非铁板一块。
沈墨沉吟良久,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个消息至关重要。它意味着,东南海域目前最强大的海盗势力,其首领与严党之间存在着深刻的裂痕和被迫合作的无奈。李魁并非死心塌地的走狗,而是一个被挟持、内心充满矛盾和犹豫的棋子。
这是一个机会。沈墨缓缓开口,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若能设法救出李魁的家人,或许……就能扭转东南海上的局面,斩断严党伸向海上的一支重要触角。
但要救出被严党严密看管的人质,谈何容易?这需要周密的计划,准确的情报,以及……或许,还需要李魁本人暗中的配合。
先稳住船队,治疗伤员,修复船只。沈墨做出决定,然后,我们需要更详细的情报。李魁的家人被关在何处?赵元敬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破海盟的真正目的,恐怕不止是整合海盗那么简单。
海上的硝烟暂时散去,但一场更复杂、更隐蔽的较量,已然在暗流中展开。李魁的犹豫,如同一颗投入棋局的变子,让未来的走势,充满了新的可能。
审讯得到的情报,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疍民高层中激起层层波澜。海王舟的议事舱内,气氛凝重。
“挟持家眷,逼人就范…严党手段,果然卑劣至极!”一位疍民长老愤然拍案。
汐婆婆相对冷静得多,她布满皱纹的手指在海图上缓缓移动:“如此一来,李魁这头海上豺狼,倒成了拴着铁链的困兽。凶猛依旧,却失了进退自如的野性。对我们而言,是危机,亦是转机。”
江浸月看向一直沉默的沈墨:“沈大哥,你意下如何?若真能救出其家眷,或可兵不血刃,化解一大敌。”
沈墨目光深邃,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他脑中飞速权衡:救,固然能争取李魁,甚至可能重创严党海上布局,但难度极大,风险更高。严党既以此挟制李魁,看守必然森严,且极可能是诱饵陷阱。不救,则需继续与李魁这支被逼到绝路的舰队硬碰硬,疍民伤亡恐难承受。
“救,势在必行。”沈墨终于开口,声音沉稳,“但非盲目去救。李魁是关键,需得让他‘主动’配合。”
众人目光皆聚焦于他。
“王舵把子说,李魁麾下亦有不满严党的老兄弟。”沈墨继续道,“这便是突破口。我们需要一个信使,一个能避开严党耳目、将我们的‘诚意’和‘计划’传递给李魁的人。”
人选至关重要。需对李魁势力有所了解,机智忠诚,且具备一定的自保和隐匿能力。
“我去。”一个声音从角落传来。众人望去,是阿牯。这个年轻的疍民战士,在海战中表现勇猛,更难得的是心思缜密,曾数次潜入岸上打探消息,对海盗的做派和沿海地形颇为熟悉。
沈墨看着阿牯坚定的眼神,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好,阿牯,此事凶险,你需见机行事,安全为上。”他转向汐婆婆,“婆婆,还需请您动用疍民的情报网,尽快查明李魁家眷最可能被关押之处,范围越小越好。”
汐婆婆颔首:“老身即刻去办。东南沿海,凡有疍民泊处,皆有眼线。”
计议已定,众人分头行动。汐婆婆通过秘法联系散布各处的疍民暗桩;沈墨则与江浸月、阿牯详细推演与李魁接触的种种可能,以及一旦救出人质后的接应、撤离方案。
与此同时,在数十海里外,李魁的旗舰“黑鲨号”上,气氛同样压抑。
李魁独自坐在舱室内,面前摆着酒,却无心饮用。他面容憔悴,眼窝深陷,与往日那个叱咤风云的海枭判若两人。桌上,放着那枚冰凉的长命锁。赵元敬派来的黑衣人“影先生”,如同幽灵般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让他如坐针毡。
白日海战的损失报告已经送来,折损了不少弟兄,却未能竟全功。他知道手下儿郎已有怨言,更清楚赵元敬对他迟迟无法拿下疍民已心生不满。
“魁爷。”心腹侍卫长悄然入内,低声道,“弟兄们清理战场时发现,王老舵那边……有几个兄弟没回来,怕是……落水被俘了。”
李魁握杯的手一紧。王舵把子知道太多内情……
“还有,”侍卫长声音更低,“影先生方才传话,问魁爷下一步计划,若三日内再无进展,他就要用‘自己的法子’了。”
李魁心中一寒。他深知赵元敬那些“法子”的诡异恐怖,届时不知又要牺牲多少弟兄,造多少杀孽。
他挥挥手让侍卫长退下,仰头灌下一口烈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中的苦涩与焦灼。一边是至亲骨肉的性命,一边是跟随自己多年的兄弟和道义底线,他被夹在中间,进退维谷。
就在这时,舷窗外,极轻微地传来三长两短的叩击声,似是小艇轻碰船身。这是……很多年前,他与某个老兄弟约定的、极其隐秘的联络信号?
李魁瞳孔微缩,猛地站起,走到窗边,借着月光,隐约看到下方漆黑的海面上,有一叶几乎与海水融为一体的扁平小舟,舟上似乎趴伏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是谁?在这种时候,用这种方式找他?
李魁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是陷阱,还是……转机?
他深吸一口气,悄然推开舷窗,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细索,从下方小舟上抛了上来,末端系着一枚小小的、湿漉漉的螺壳。
李魁接过螺壳,入手微沉,螺口似乎被什么东西封住。他指甲用力,挑开封印,里面是一卷细如发丝、却韧性十足的油纸。
展开油纸,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潦草却清晰:
“魁爷之苦,已知。欲救家眷,需里应外合。若信,明夜子时,老地方一见。疍民,阿牯。”
疍民?他们怎么会知道?还敢派人来接触?
李魁捏着油纸,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看着窗外无边的黑暗大海,又回头望了望桌上那枚冰冷的长命锁。
这一次,他该如何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