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民心可用
忍者夜袭的阴霾，如同附骨之疽，缠绕在镇海卫每个幸存者的心头。白日面对面的搏杀尚可凭血勇，这暗夜中无声无息的割喉与毒刃，却让人防不胜防，恐惧在寂静中蔓延，消磨着本已濒临崩溃的意志。即便是沈拓、蓝海凤这等高手，亦不可能护住全城每一个角落。
然而，当生存被逼至绝境，最质朴的力量往往会被激发。
最初的混乱与恐慌过后，城内的气氛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不再是纯粹的绝望，而是滋生出一股压抑的愤怒与不甘。这些留下的百姓，多是无法远逃的老弱妇孺，或是与城池共存亡的土著居民。他们的父兄、子侄，或许已战死城头；他们的家园，已成断壁残垣。倭寇的刀锋，不仅指向军士，也悬于他们每一个人的头顶。
不能这么等死！一个苍老却坚定的声音，在城南一处相对完好的院落里响起。说话的是位须发皆白的老塾师，姓周，城破前以教授蒙童为生。他的儿子是卫所小旗，三日前战死在瓮城。军爷们在前头拼命，咱们这些老骨头，也不能任由倭寇在背后捅刀子！
周先生说得是！一个粗豪的汉子接口，他是城里有名的铁匠，姓张，一条胳膊受了伤，用布带吊着，咱不懂打仗，但有力气，有眼睛！倭寇不是会藏吗？咱们就让他们藏不住！
对！藏不住！人群开始骚动起来。裁缝铺的王寡妇，丈夫早逝，独子也在守城中重伤，她抹着眼泪，声音却带着狠劲：“我家还有几面铜锣，敲起来，吓死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开茶馆的李老板，店铺早已被毁，也嘶哑着喊道：“柴火还有！点起火堆，看他们往哪躲！
没有激昂的动员，没有严密的组织，一种求生的本能和同仇敌忾的情绪，如同暗流般在残存的百姓中汇聚。很快，一个简单却有效的方案被口口相传：“
以保甲残存的邻里为单位，青壮男子持棍棒、柴刀，分组在划定街巷巡逻；老人、妇孺则负责瞭望，一旦发现可疑动静，立即敲响铜锣、脸盆等一切能发出声响的器物，同时点燃预先堆好的柴草堆，用火光和声音，为巡逻的青壮和可能赶来的军士指明敌踪！
夜幕再次降临，镇海卫城内，却不再是死寂一片。
沈拓正与俞大猷商议如何应对愈发猖獗的忍者袭击，忽闻城西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响，紧接着，一束火光冲天而起！
有情况！沈拓立刻带人赶去。
到达时，只见十余名手持各式兵器的青壮百姓，正围着一处燃烧的柴堆，与两名试图逃窜的忍者对峙。那两名忍者显然没料到会遭遇如此局面，火光将他们照得无所遁形，四周锣声大作，引来了更多闻讯赶来的民壮和少数军士。忍者擅长的隐匿偷袭完全失效，在明晃晃的火光和数十双愤怒的眼睛注视下，竟显得有些慌乱。
围住他们！别让倭寇跑了！张铁匠虽只剩一臂，却挥舞着一柄铁锤，吼声如雷。
两名忍者试图突围，手里剑射向人群，却被几面匆忙举起的门板挡住。民壮们虽然武艺不精，但人多势众，又怀着满腔仇恨，悍不畏死地一拥而上，棍棒柴刀胡乱劈下，竟将那两名忍者逼得手忙脚乱。
沈拓赶到，见状心中一震，没有立即出手。他看到的是百姓眼中燃烧的怒火和与敌偕亡的决绝。他示意手下军士在外围警戒，防止还有其他潜伏的忍者。
最终，一名忍者被张铁匠一锤砸中后背，吐血倒地；另一名则被几个年轻人用渔网罩住，乱棍打死。
战斗结束，民壮们也付出了代价，两人死亡，数人受伤。但活下来的人，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手刃仇敌后的快意和更加坚定的神色。
沈把总！周塾师拄着拐杖走来，虽衣衫褴褛，却挺直了腰板，我等虽不能上阵杀敌，但看家护院，绝不让倭寇肆意横行！
沈拓郑重抱拳：“多谢诸位父老！此乃守城之功！
这一夜，类似的场景在城内多处上演。锣声、火光成了对抗忍者最有效的武器。忍者赖以成名的潜行术，在全民皆兵的警惕面前，大打折扣。他们或许能轻易杀死一两个平民，但随之而来的暴露，却会引来围攻，甚至招来沈拓、蓝海凤等高手的狙杀。
蓝海凤在暗处观察着这一切，心中感慨。她看到畲族勇士们习惯的山林狩猎之法，与这些平民的土办法竟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利用环境、声音和集体的力量来对抗隐匿的威胁。她悄然调整策略，不再单打独斗，而是引导和配合这些自发组织的民壮，为他们提供更专业的指引。
江浸月的医棚也受到了民壮巡逻队的自发保护，一旦有异动，锣声立刻响起，为守卫医棚的士兵提供了宝贵的预警。
俞大猷站在城头，望着城内此起彼伏、虽杂乱却充满生机的火光与锣声，老泪纵横。他对着南方京师的方向，深深一揖：“陛下，民心可用！我大明气数，未尽啊！
服部半兵卫很快收到了忍者行动严重受挫的消息。他站在帐外，望着远处镇海卫城内星星点点的火光，听着隐约传来的锣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八嘎……这些蝼蚁……他咬牙切齿。他可以轻视明军的残兵，却无法忽视这骤然凝聚起来的民气。这股力量，无形无质，却如沼泽泥潭，让他的精锐寸步难行。
晴明在一旁轻声道：“阁下，强攻吧。夜长梦多，恐生变故。
服部半兵卫缓缓点头，眼中杀机爆闪：“传令！拂晓时分，全军总攻！踏平此城，鸡犬不留！
黎明的曙光尚未显现，但更浓重的黑暗与杀意，已如潮水般向那座燃烧着不屈火光的孤城涌去。民心虽可用，但最终能否抵挡住即将到来的钢铁洪流，仍是未知之数。
百姓们的自发抵抗，如同一剂强心针注入了镇海卫濒死的躯体。那一夜零星的锣声与火光，不仅驱散了部分恐惧，更在残垣断壁间划出了一道无形的防线。天将破晓，鏖战暂歇，疲惫不堪的民壮们并未散去，而是互相倚靠着，抓紧这片刻喘息之机。许多人手里还紧紧攥着染血的棍棒、菜刀，眼睛熬得通红，却死死盯着渐褪的黑暗。
沈拓与俞大猷穿行在弥漫着焦糊与血腥气息的街巷。他们看到，周塾师正用颤抖的手，为受伤的民壮包扎；张铁匠在废墟里扒拉着，试图找出还能用的铁片，准备敲打成简陋的矛头；王寡妇和其他妇人抬来了家里最后一点存粮熬成的稀粥，默不作声地分给守卫的军士和民壮。一种沉默的坚韧，替代了昨日的悲泣。
“俞帅，”沈拓低声道，声音沙哑，“百姓已做到极致，接下来的硬仗……”
俞大猷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一张张或苍老、或稚嫩、或伤痕累累的脸。“沈把总，你可知‘绝地’二字何解？兵法云，置之死地而后生。今我军民，已在死地。彼倭寇恃强凌弱，以为民心可欺，却不知‘哀兵必胜’。传我军令：所有剩余火药、箭矢，集中配置于东、南两面主攻城墙；将城内所有门板、梁柱，乃至锅釜，尽数运上城头，以为滚木礌石；伤重者居中策应，传递物资。告诉每一个还能喘气的人，今日，无分军民，皆是战士！此地，便是你我坟冢，亦是倭奴葬身之处！”
命令迅速被传递。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退缩。能动的，都动了起来。拆下门板，抬走房梁，甚至将水缸也推到了城墙边。一种悲壮而井然有序的气氛弥漫开来。蓝海凤带着她的畲族勇士，将淬了毒的箭簇默默分发给箭法尚可的民壮；江浸月指挥着医辅，将最后一点金疮药和布条分配好，然后拿起了手边一把短刀。
城下，倭寇大营已是炊烟尽灭，战鼓未响，却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服部半兵卫披挂整齐，望着晨雾中轮廓渐渐清晰的残破城墙，缓缓拔出他的武士刀。刀锋映着即将到来的天光，寒气逼人。
“攻城！”
没有试探，没有佯动。随着服部半兵卫冰冷的下令，低沉的海螺号响彻原野。黑压压的倭寇阵列，如同决堤的浊浪，扛着连夜赶制的粗糙云梯，推着仅存的几辆简陋盾车，向着镇海卫残存的城墙，发起了最为狂野、也最不留余地的冲锋。箭矢如蝗，率先从倭寇后阵升起，划破微明的天空，落向城头。
俞大猷屹立城楼，猛地挥下手中令旗：“放箭！滚木礌石，给我砸！”
最后的战斗，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轰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