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防线缺口
仓山崩塌的烟尘尚未落定,碎石泥土堆积成的斜坡,如同一道丑陋的伤疤,横亘在镇海卫原本依山而建的北面城墙处。这段由山势与人工墙体结合而成的防线,曾是镇海卫最坚固的屏障之一,如今却成了最致命的弱点——一个宽达数百步、难以用常规手段弥补的巨大缺口。
山石堆砌出的斜坡虽然陡峭,却足以让士兵攀爬。更重要的是,缺口两侧的残存城墙在撞击中严重受损,摇摇欲坠,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侧翼防御。整个北面防线,门户洞开!
城内的守军,刚刚从山崩地裂的震撼中勉强回过神,还未来得及从废墟中挖出更多同伴,更别提组织有效的防御工事。所有人望着那触目惊心的缺口,心中都升起一股冰冷的绝望。
快!堵住缺口!俞大猷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裂,他推开搀扶的亲兵,指着那崩塌处,所有能动的人!沙袋、木头、砖石……有什么用什么!快!
残存的士兵和自发组织的民壮,如同绝望的蚁群,拼命地将附近能找到的一切杂物推向缺口。门板、桌椅,甚至是阵亡者的遗体……一切都被用来填充那道死亡裂痕。但缺口太大,他们的努力,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显得如此徒劳。
与此同时,海面上,服部半兵卫的旗舰升起了总攻的旗号!
尽管舰队在李魁的自杀式袭击和后续的海啸中损失不小,但其核心战力尚存。服部半兵卫站在船头,冷漠地看着仓山崩塌的景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寒光。他等待的,就是这个机会!
全军突击!登录!踏平此城,鸡犬不留!命令被迅速传达。
倭寇舰队中剩余的战船,不顾尚未完全平息的混乱海况,全力冲向海岸。更多的登陆小艇被放下,满载着嚎叫的倭寇士兵,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直扑那道刚刚形成的缺口!而原本在其它方向佯攻的倭寇部队,也同时加强了攻势,牵制守军残存的力量。
倭寇来了——!
缺口处的守军发出了凄厉的警报。他们刚刚堆砌起来的简陋障碍,在潮水般涌来的倭寇面前,如同纸糊般被轻易突破。第一批凶悍的倭寇武士,挥舞着太刀,嚎叫着踏着松动的乱石堆,冲上了缺口顶端!
放箭!扔石头!一名把总声嘶力竭地吼道。
稀稀拉拉的箭矢和石块落下,虽然造成了一些伤亡,却根本无法阻挡这股洪流。白刃战瞬间在缺口处爆发!守军凭借着地形的微弱优势和必死的决心,用血肉之躯组成人墙,与不断涌上的倭寇绞杀在一起。
每一寸土地都在激烈争夺。刀剑砍卷了刃,就用拳头砸,用牙齿咬!不断有人从斜坡上滚落,鲜血瞬间染红了泥土和碎石。缺口处,顷刻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吞噬着双方士兵的生命。
沈拓、戚娘子、蓝海凤等人第一时间赶到了缺口处。沈拓的分水刀再次化作死神镰刀,每一刀都带着与脚下这片土地同存亡的决绝,将冲在最前的倭寇劈下山坡。戚娘子的长剑灵动狠辣,专攻敌人要害。蓝海凤则如同山中的幽灵,利用乱石地形,神出鬼没,柴刀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场血雨。
他们的勇武,暂时遏制了倭寇最凶猛的势头,为后方争取到一丝喘息之机。俞大猷亲自指挥着有限的预备队,不断填补着防线上被撕开的小口子。
但缺口实在太大了!倭寇仿佛无穷无尽,从海上,从登陆点,源源不断地涌来。守军的人数在飞速消耗,防线在节节后退。那道由山石和尸体堆砌的斜坡,眼看就要被倭寇彻底占领。
顶住!死也要顶住!沈拓浑身浴血,也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感到手臂越来越沉,视线开始模糊。戚娘子和蓝海凤也已是强弩之末,身上添了数道伤口。
绝望的气氛,如同瘟疫般在守军中蔓延。防线,即将崩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从倭寇进攻部队的侧后方,传来一阵混乱的喊杀声和……熟悉的号角!
一面残破却依旧倔强飘扬的俞字大旗,出现在海岸线的远端!是俞大猷水师残存的战船!他们竟然不顾岸上敌众我寡,强行靠岸,船上的水手和陆战队员跳下船,挥舞着刀剑,从侧翼狠狠捅向了倭寇的登陆部队!
同时,更远处,隐隐传来了沉闷的战鼓声和更多、更杂乱的呐喊声,似乎有新的力量正在加入战场!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攻势正猛的倭寇为之一滞。服部半兵卫眉头紧锁,望向侧翼:“怎么回事?
防线缺口处,压力骤减。沈拓等人精神一振!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到了吗?残存的守军发出了难以置信的、带着哭腔的欢呼。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一丝微光,再次照亮了这片血腥的屠场。但这道光,能否照亮最终的胜利?缺口依旧存在,血战,远未结束。
镇海卫北城墙的缺口,如同被巨兽撕开的伤口,暴露在黎明微光与未散尽的硝烟之中。仓山崩塌形成的乱石斜坡上,血迹尚未干涸,新的厮杀已然爆发。
倭寇的进攻,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一波猛过一波。他们不再执着于攀爬残存的城墙,而是将主力集中在这道致命的缺口。弓箭手在远处压制,铁炮足轻轮番上前,将弹丸泼洒向缺口处任何活动的身影。更致命的是,数架简易的、带有挡板的楯车被推了上来,后面跟着手持长枪、太刀的武士,他们嚎叫着,踏着同伴和守军的尸体,向缺口顶端猛冲。
守军的抵抗,惨烈而绝望。俞大猷将最后能调动的兵力——包括他自己的亲兵卫队——全部投入了缺口争夺战。没有完整的阵型,没有统一的号令,只有各自为战,以命换命。
顶住!把他们推下去!一名千总喉咙嘶哑,挥舞着卷刃的腰刀,身先士卒。他刚格开一支刺来的长枪,侧翼一名倭寇武士的野太刀便已拦腰斩来!千总躲闪不及,被刀锋划过腹部,肠子瞬间涌出。他怒吼一声,竟不顾剧痛,纵身扑上,死死抱住那倭寇,一同滚下陡坡!
类似的场景在缺口各处上演。守军士兵往往要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长枪折断,就用断矛捅刺;刀剑卷刃,就抱住敌人用牙咬。一名双腿被砍断的老兵,靠着残存的上半身,用匕首接连刺穿了两名试图从他身上跨过的倭寇脚踝,最后被乱枪戳死。
沈拓、戚娘子、蓝海凤三人,成了缺口处最醒目的支柱。沈拓的分水刀化作一道银光,在敌群中左冲右突,每一次挥刀都必有一名倭寇倒下。他专挑那些看似头目或武艺高强的敌人下手,力求最大程度地打击敌人士气。戚娘子的长剑则如同毒蛇吐信,精准而致命,专攻敌人招式间的破绽。蓝海凤身形飘忽,利用乱石地形,时而隐没,时而暴起,柴刀专抹咽喉、刺心窝,她的打法更显狠辣诡异。
然而,个人的勇武在潮水般的敌军面前,终究是杯水车薪。倭寇似乎杀之不尽,倒下一批,又涌上来更多。守军的伤亡数字在急剧上升,缺口处的防线被压缩得越来越窄,越来越薄。
火药!我们的火药呢?俞大猷在后方看得心急如焚,厉声喝问。
军门!最后一批震天雷已经在刚才用完了!火炮的药子也所剩无几!参军的声音带着哭腔。
拆!把城里那些大户人家的门板、房梁,能烧的都拆下来!浇上火油,做成火墙!快!俞大猷双目赤红,下达了近乎绝望的命令。
很快,一些民房被强行拆毁,门板、家具被堆到缺口后方,泼上最后储备的火油。当倭寇又一次涌上缺口顶端时,守军点燃了这些杂物!
轰!火焰冲天而起,暂时阻断了倭寇的攻势。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倭寇被烧得惨叫后退。
但这火墙能支撑多久?火候有限,能烧的东西也有限。
趁着这短暂的喘息,守军赶紧将重伤员拖到后面,活着的人抓紧时间喘息,包扎伤口。每个人的脸上都沾满了血污和烟尘,眼神疲惫而麻木,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和一丝不肯熄灭的斗志。
沈拓拄着刀,剧烈喘息着,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渗血,是刚才为救一名被围的士兵而被倭寇暗算所伤。戚娘子默默走过来,撕下自己衣襟一角,为他简单包扎。蓝海凤则靠在一块大石后,闭目调息,她的肩头也挨了一刀,脸色苍白。
这样下去……我们撑不到天黑。戚娘子低声道,声音里充满了忧虑。
沈拓望着缺口外那依旧密密麻麻的倭寇阵营,又回头看了看身后残破的城池和那些相互搀扶、眼神中带着最后期盼的士兵百姓,咬牙道:“撑不住,也要撑!就算死,也要多拉几个垫背的!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缺口左侧一段本就摇摇欲坠的残墙,在连番震动和撞击下,终于支撑不住,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轰然倒塌了一小段!虽然倒塌的规模不如仓山崩塌,却又形成了一个新的、稍小一些的突破口!
一队倭寇尖兵立刻发现了这个新机会,嚎叫着从倒塌的乱石堆爬了上来,试图从这个新缺口突入城内!
不好!俞大猷脸色剧变。防线本就岌岌可危,再开一个口子,顷刻间就会全线崩溃!
跟我来!沈拓不顾伤势,提刀就要冲过去。
来不及了!蓝海凤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突然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刻满诡异符文的骨笛,放在唇边,用力吹响!
没有声音发出,但一股无形的、尖锐的波动却瞬间扩散开来!
下一刻,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那些刚刚爬上新缺口的倭寇,以及附近的一些倭寇,突然像是中了邪一般,动作变得僵硬、迟缓,眼神涣散,甚至开始互相攻击!
是……是蛊毒?戚娘子惊疑不定地看向蓝海凤。她知道畲族擅用蛊,但如此大范围、见效如此之快的蛊术,闻所未闻,而且显然代价极大。
蓝海凤吹完骨笛,脸色瞬间变得灰白,嘴角溢出一滴黑血,身体摇摇欲坠。她强撑着道:“快……趁现在……夺回缺口……
沈拓和戚娘子不再犹豫,立刻带人扑向那个新出现的突破口,将那些陷入混乱的倭寇尽数砍杀,暂时堵住了这个新的危机。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饮鸩止渴。蓝海凤的秘法显然付出了巨大代价,而且不可能频繁使用。倭寇的主力依旧虎视眈眈,防线上的压力丝毫没有减轻。
火墙在渐渐熄灭,倭寇的嚎叫声再次逼近。
防线,如同风暴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彻底吞噬。绝望的阴影,再次笼罩了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他们还能撑多久?下一个倒下的,会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