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夜探荒滩
嘉靖二十七年四月十九，子时三刻，海雾如鬼魅般吞噬了镇海卫的轮廓。沈墨束紧腰间绣春刀，灰布缠裹的刀鞘在月色下泛着冷光。他避开巡更的梆子声，如夜枭般掠过残破的城墙，踏上了倭寇白日登陆的荒滩。
咸腥的海风裹挟着血腥气，沙滩上凌乱地散布着断箭与碎甲。沈墨蹲下身，指尖拂过沙地——倭寇的草鞋印与明军靴印交织，但在这些人类足迹之间，却混杂着三趾巨爪的痕迹，每个爪印深达寸余，跨度堪比成年男子的臂长。
“非人之物……“他喃喃自语，脑海中浮现《海事本草》中“海妖爪印如犁，深可没踝“的记载。爪痕边缘残留着墨绿色黏液，与鬼船上的如出一辙。
循着爪印前行，他在礁石群中发现一处异样。几块礁石被利爪生生劈开，断面光滑如镜。石缝中卡着一片青铜碎片，刻着九菊纹——正是那夜鬼船面具人的饰物！
突然，远处传来细碎脚步声。沈墨闪身藏入礁石阴影，见周禄带着两名亲兵鬼祟而来。三人手持罗盘，在爪印最密集处停下。
“就是这里。“周禄压低声音，“九鬼大人要的'海眼'入口。“
一名亲兵掘开沙土，露出一块刻满符文的青石板。周禄将瓶中药液倾倒在石板上，液体竟如活物般渗入符文凹槽，泛起幽绿光芒。
“明日午夜，以沈家血脉为引，海妖便可苏醒。“周禄阴笑着收起药瓶，“周大人吩咐，务必让沈墨'自愿'献祭。“
沈墨指节发白。他终于明白，为何周文昌一再逼迫他介入倭寇之事——原来自己才是唤醒海妖的关键祭品！
待三人离去，沈墨撬开青石板。下方是深不见底的洞穴，腥风扑面而来。洞壁布满黏液，爪痕新鲜如初。他点燃火折子，沿洞壁滑入深处。
洞穴尽头竟是座天然石窟，石壁上刻着古老壁画：禹王镇海图！但原本被禹王镇压的海妖，在壁画上竟被改头换面——海妖的利爪变成龙形，而禹王的面容模糊不清，被重新刻上了九菊纹！
壁画下方有堆灰烬，沈墨拨开灰烬，发现半烧焦的纸页。墨迹虽残，仍可辨出“嘉靖二十五年……沈寒……献祭……“等字样。最骇人的是落款——盖着福建都指挥使司的虎头印！
洞外突然传来异响。沈墨急灭火光，听见周文昌的嗓音：“……务必在俞大猷大军抵达前完成祭祀。“
“可沈墨已起疑心。“周禄回应，“今日他暗中探查滩涂。“
“无妨。“周文昌冷笑，“江浸月那丫头会让他乖乖就范。她爹的命，可还在我们手里。“
脚步声渐远后，沈墨才觉脊背发凉。原来江浸月的出现，也是阴谋的一环！他想起女医施针时的小动作，那些看似关怀的赠药……
返回卫所途中，沈墨在礁石缝捡到个螺壳。壳内藏着张血书：“龙洞水道第三漩涡下有沉船，船中藏祭坛真相。“字迹与江浸月药方上的如出一辙。
五更时分，沈墨潜入医棚。江浸月正在捣药，见他现身并不意外，只默默推来碗汤药。药汤倒映着烛火，竟显出一行小字：“子时三刻，沉船相见。“
当夜海潮大涨，沈墨独驾小舟驶向龙洞水道。月光下，第三漩涡如巨兽张口。他深吸一口气，纵身潜入冰冷海水。
沉船残骸中，青铜祭坛静静矗立。坛上刻着的真相，让沈墨浑身血液冻结……
沉船如同巨兽的骸骨，在幽蓝海水中森然矗立。沈墨拨开缠绕的藻类，青铜祭坛的轮廓逐渐清晰——那竟是用整艘福船的龙骨改造而成，船首像被雕成八岐大蛇的形状，蛇眼镶嵌的夜明珠泛着诡谲绿光。
祭坛中央立着个铁笼，笼中囚禁的人让他浑身血液倒流：那人身着褴褛的飞鱼服，虽然面容被长发遮盖，但腰间残缺的绣春刀鞘分明刻着“破云“二字！
“大哥！“沈墨险些脱口，却见笼中人影微微晃动——竟是一具用蜡封存的尸身！尸身心口插着九柄短刀，排列成九菊图案，刀柄系着的红绳延伸至祭坛下方的蚌壳中。
他撬开蚌壳，里面蜷缩着个昏迷的疍民孩童，腕口正在渗血。红绳末端浸在血水里，显然是以活人鲜血供养尸身。祭坛边缘刻着倭文咒语：“以血养魂，待月圆时沈氏血脉至，可唤海妖现世。“
突然，尸身的蜡封开始熔化。沈墨惊见那飞鱼服下摆露出一截金属——竟是北镇抚司特制的镣铐！当年沈寒被诬陷下狱时，戴的正是这种镣铐。他急探尸身右手腕骨，果然摸到熟悉的旧伤凹陷。
“果然是大哥……“沈墨指节发白，却注意到尸身颈部有缝合痕迹。剥开表层蜡封，底下竟是两张人皮缝合的面容——上半张是沈寒的眉眼，下半张却是陌生人的口鼻！
“好个李代桃僵之计。“冰冷的女声从身后传来。江浸月如海藻般悄无声息地游近，手中夜明珠照亮祭坛暗格：“看看这个。“
暗格里藏着一卷鲛绡，绘着精细的人皮面具制作图。备注写着：“嘉靖二十五年腊月，取沈寒面皮覆于死囚身，伪作其尸。“落款盖着福建都司官印。
“周文昌用你兄长的面皮造假尸，真身应当还活着。“江浸月银针挑开尸身衣襟，露出心口暗记：“这是钦天监的'锁魂印'，说明沈寒被用作镇压海妖的活祭品。“
沈墨猛然想起《镇邪谱》记载：“海眼暴动时，需以至阳之躯为锚。“所以兄长可能被囚禁在海眼深处！他急探祭坛底座，发现一个星象盘——指针正指向龙洞水道最湍急的漩涡。
“子时三刻将到，“江浸月指向开始震动的祭坛，“海妖要苏醒了！“
祭坛突然裂开，涌出无数发光的毒水母。沈墨挥刀斩落水母时，瞥见江浸月腕间新添的伤口——正是疍民孩童腕口的形状！原来她一直在用自身鲜血延缓祭祀。
“快走！“女医突然推开他，自己却被祭坛伸出的触手缠住。沈墨绣春刀劈砍触手时，海底突然传来沈寒的呼唤：“阿墨……毁掉星象盘……“
轰隆巨响中，整艘沉船开始坍塌。沈墨最后看见的，是江浸月将药粉撒向星象盘，以及她唇边解脱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