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战前宣言
嘉靖二十七年五月二十，子时将至。
白日里尚存的最后一缕天光，早已被浓重如墨的乌云彻底吞噬。海风变得狂躁，卷着腥咸的雨沫，抽打在镇海卫斑驳的城墙上，发出噼啪的碎响。远方的海面不再是深蓝，而是一种近乎漆黑的墨色，浪涛如同压抑的巨兽，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咆哮，一声声，仿佛敲击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城头之上，火把在狂风中剧烈摇曳，明灭不定的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或紧张或决绝的面孔。士兵们紧握着手中的刀枪弓弩，指甲因用力而泛白；民壮们扛着滚木礌石，呼吸粗重，眼神却死死盯着那片吞噬光线的黑暗海域。空气中弥漫着硝石、桐油、潮湿的皮革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大战前的压抑气息。
没有擂鼓，没有号角，只有风浪的嘶吼与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就在这时，一道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了南瓮城最高处的箭楼平台上。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半旧青袍，未着盔甲，正是沈墨。他没有佩戴守护使的令牌，也没有携带那柄名震卫所的绣春刀破云，只是空手而来，静静地站在那儿，目光沉静地扫过城上城下无数双望向他的眼睛。
他的出现，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让原本躁动不安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他身上。有信赖，有期盼，有恐惧，也有与城共存亡的决绝。
沈墨没有立刻开口。他迎着猛烈如刀的海风，深深吸了一口那带着咸腥与死亡气息的空气，然后，缓缓抬起手臂，指向身后——那片在黑暗中只能隐约看见轮廓的、沉睡着的城池。
他的声音响起，不高，甚至有些低沉，却奇异地穿透了风浪的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如同磐石投入深潭，激起层层涟漪：“
诸位父老，诸位弟兄。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在火光下明暗不定的脸。
看看我们身后。
那里，有你们的父母妻儿，有你们世代居住的屋舍，有刚刚插下秧苗的田地，有飘着饭香的灶台，有孩童入睡时的鼾声。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慷慨激昂的语调，只是在陈述一个最简单、最朴素的事实。但正是这平淡的话语，却让许多士兵红了眼眶，让许多紧抿着嘴唇。
或许，你们之中，有人刚从田里被征召而来，手里的锄头换成了刀枪；有人放下渔网，登上了这冰冷的城墙；有人是子承父业，世代吃着这碗兵粮。
我们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哪一个人的功名利禄，不是为了虚无缥缈的忠义名节。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沉重：“
只为四个字——身后之家！
倭寇的刀，想要砍断我们的炊烟；叛贼的火，想要烧毁我们的屋梁！他们想要踏着我们的尸骨，抢走我们的粮米，淫辱我们的姐妹，让这片祖宗留下的海疆，变成人间地狱！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击着每个人的心灵，将最残酷的现实血淋淋地剖开。
今夜，没有退路。
沈墨的手臂猛地收回，握成拳头，重重砸在身前的垛墙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退一步，父母妻儿沦为刀下鱼肉！退一步，祖屋宗祠化为断壁残垣！退一步，这大明海疆，将永无宁日！
他环视全场，眼神锐利如鹰隼，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带着冰冷的杀意与不容置疑的决绝：“
所以，废话毋庸多说！
我沈墨，今日在此，只问诸位一句——
他停顿了一下，整个城墙上下，死寂一片，唯有风浪声愈发狰狞。
可愿随我，死战到底？
用我们手中的刀，告诉那些豺狼！这镇海卫，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用我们的血，告诉那些叛贼！这片海，容不得他们兴风作浪！
身后是我们的家！退一步，则家国不存！今日，唯有死战！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咆哮而出，声震四野，连狂风恶浪都为之一滞！
短暂的死寂之后——
死战！死战！死战！
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城头上，城墙下，所有还能发出声音的人，无论是士兵、民壮，甚至是负责搬运的妇孺，都声嘶力竭地呐喊起来！刀枪顿地，甲胄铿锵，汇成一股毁天灭地的声浪，直冲云霄，将那狂风恶浪都压了下去！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洞的许诺，只有最赤裸、最直接，也最强大的战斗意志！这家国情怀，化作了同仇敌忾的怒吼！
沈墨看着下方沸腾的人群，看着那一双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他知道，士气已成！他不再多言，猛地转身，面向那片漆黑如墨、杀机四伏的大海。
几乎在他转身的同时，远方的海平面上，一点幽绿色的鬼火，突兀地亮起，随即是第二点，第三点……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顷刻间，连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幽绿光带！
倭寇的主力舰队，终于出现了！
沈墨深吸一口气，手缓缓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准备迎敌！
冰冷的命令，如同巨石投入沸腾的油锅，点燃了镇海卫最后的战火。
沈墨那声准备迎敌！如同惊雷炸响，瞬间点燃了镇海卫这座压抑已久的火山！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
呜——呜——呜——
低沉苍凉的号角声，从龙洞水道方向的海面上传来，穿透狂风恶浪，带着一种蛮荒的暴戾气息！那是倭寇进攻的号角！紧接着，无数火把如同鬼火般在黑暗的海面上亮起，密密麻麻，连成一片移动的火海，正朝着龙洞水道的入口汹涌而来！借着火光，隐约可见数十艘体型庞大的关船、安宅船，如同浮动的城堡，破开巨浪，船头上狰狞的鬼面图腾在火光下忽明忽暗！
弓箭手！上弦！王把总声如洪钟，在南瓮城城头怒吼。早已严阵以待的锐士营弩手们，冷静地将弩箭扣上弦，冰冷的箭镞对准了下方逐渐清晰的黑压压的敌船。滚木礌石被民壮们合力推至垛口边缘，只待一声令下。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
西门水关方向，异变陡生！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并非来自城外，而是水关内部那巨大的闸机控制室！紧接着，是金属扭曲断裂的刺耳噪声！原本应该缓缓升起的沉重水闸，竟猛地向下沉了一截，卡死在半途，闸门与门框之间露出一个巨大的缝隙！浑浊的海水立刻倒灌而入！
不好！闸机被破坏了！埋伏在附近的士兵惊呼！
杀——！
水关外，漆黑的水面上，数十条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悄无声息地从小艇跃入水中，如同水鬼般，朝着那闸门缝隙快速潜游而来！与此同时，水关内侧的阴影中，也骤然爆发出喊杀声，十几名穿着镇海卫军服、却面目狰狞的汉子，挥舞着倭刀，直扑控制室，显然就是周文昌留下的内应！
西门水关，这个防御体系中最关键也最脆弱的一环，果然在第一时间遭到了内外夹击！
按计划行事！擒杀内奸，封堵缺口！沈墨冰冷的声音在混乱中响起，异常清晰。他并未因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慌乱，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他身形如电，绣春刀破云已然出鞘，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直扑那些试图完全破坏闸机的内应！
江浸月的身影也出现在水关内侧一处较高的廊道上，她并未参与近身搏杀，而是素手连扬，数点寒星激射而出，精准地没入几名冲在最前的内应脖颈要穴，那几人顿时如同被抽去骨头般软倒在地！她的金针，在此刻成为最快最有效的清场手段！
与此同时，龙洞水道主战场。
倭寇的先锋船队，已经悍然撞上了守军预设的第一道防线——水下的暗桩和铁索！船只受阻，速度骤减，船上的倭寇发出疯狂的嚎叫，开始向城头倾泻箭雨和火把。
放箭！孙石头老将军沉稳下令。
嗡——！
如同飞蝗蔽日，密集的箭矢从城头倾泻而下，带着守军积压已久的怒火，射向挤作一团的倭寇船只！惨叫声、落水声、船只碰撞声顿时响成一片！
然而，倭寇数量实在太多，后续船只不顾伤亡，继续猛冲！更有几艘特制的、船头包铁的突冒船，冒着箭雨，狠狠撞向水门！
轰！
巨大的撞击声让整个城墙都为之震颤！水门虽然坚固，但在连续撞击下，也开始出现裂痕！
倒火油！放火箭！王把总怒吼。
滚烫的火油顺着城墙倾泻而下，随即被火箭点燃！刹那间，龙洞水道入口处化作一片火海！数艘倭寇船只被点燃，船上的倭寇变成了火人，惨叫着跳入海中。
但倭寇的攻势并未停止，反而更加疯狂！他们似乎不计代价，一定要从龙洞水道打开缺口！
整个镇海卫，从龙洞水道到西门水关，已然全面接战！火光映红了海天，杀声、爆炸声、惨叫声、兵刃交击声混杂着风浪的咆哮，奏响了一曲血腥而残酷的战争交响曲！
沈墨在西门水关手起刀落，将最后一名内应斩于刀下，目光却投向龙洞方向那冲天的火光，眼神冰冷。
决战，开始了！而这一切，才刚刚拉开序幕！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