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归来
海眼秘境的微光如潮水般退去，刺骨的寒意与咸腥的海风瞬间将沈墨包裹。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漂浮在汹涌的海面上，四周是熟悉的镇海卫海岸线，残阳如血，将海水染得一片猩红。远处城郭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凉，喊杀声、火炮轰鸣声隐隐传来，提醒着他残酷的现实从未远离。
虽在秘境中历经心魔拷问、感悟刀道、得遇龙魄，仿佛过去了数年之久，但人间光阴，实则仅流逝了数日。然而这短短数日，于沈墨而言，却已是恍如隔世。他不再是那个带着满腔冤屈与愤懑潜入镇海卫的锦衣卫千户，他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气息愈发内敛，仿佛一座经历过地火淬炼、暗流冲刷的山岳，沉稳而坚不可摧。
他深吸一口带着硝烟与血腥的空气，内力运转，如游鱼般破开波浪，几个起落便踏上了满是狼藉的海滩。没有片刻停留，甚至来不及换下湿透的衣衫，他身形如电，直扑城隍庙方向——江浸月所在之处。
庙宇早已不复往日香火鼎盛的宁静，如今充作伤兵营，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草药味、血腥气和一种绝望的压抑。呻吟声、啜泣声不绝于耳。沈墨穿过横七竖八躺满伤员的庭院，无视周围投来的或惊愕或敬畏的目光，径直闯入那间作为重症医室的偏殿。
殿内光线昏暗，只点着几盏如豆的油灯。江浸月静静躺在角落的板铺上，身上覆盖着厚厚的棉被，却依旧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她的脸色已不是苍白，而是一种泛着死气的青灰，唇瓣毫无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额发、眉梢乃至露在被子外的手腕处，都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丝丝寒气不断从她体内渗出，使得周围的空气都比别处冰冷数分。
一位老医正守在旁边，不住地摇头叹息，看到沈墨闯入，先是一惊，待看清来人，更是面露悲戚之色：“沈大人……您回来了……江医官她……寒罡已侵入心脉，怕是……唉……
沈墨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窟。他几步抢到榻前，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探向江浸月的鼻息。指尖传来的，是几乎感觉不到的微弱气流，冰冷刺骨。他又轻轻握住她露在外面的手腕，触手之处，一片僵冷，脉象若有若无，细若游丝，且带着一种诡异的滞涩感，正是蚀灵寒罡深入骨髓、侵蚀生机的绝症之象。
浸月……沈墨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眼前女子奄奄一息的模样，与秘境中心魔幻境里她在他怀中消散的景象重叠，一种尖锐的痛楚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
但下一刻，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今时不同往日，他不再是那个只能在幻象中无助嘶吼的沈墨。他摊开手掌，那颗在秘境核心取得的龙涎草露珠，正静静躺在他的掌心，散发着温润的乳白色光晕和沁人心脾的异香。
没有丝毫犹豫，沈墨运起内力，小心翼翼地将那颗露珠托起。露珠仿佛有灵性般，缓缓悬浮起来，飘向江浸月毫无血色的唇边。就在露珠即将触及她肌肤的刹那，异变突生！
江浸月体内盘踞的蚀灵寒罡似乎感应到了巨大的威胁，猛地爆发出来！一层肉眼可见的幽蓝色冰晶瞬间覆盖了她的面部和脖颈，甚至试图向那滴露珠蔓延，空气中响起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冻结声。
哼！沈墨眼神一凛，另一只手并指如剑，闪电般点向江浸月眉心、膻中、气海等几处大穴。他并未动用刚猛内力强行冲击，而是将新近领悟的、那蕴含守护之意的沉静刀意，化作一股温润而磅礴的生机暖流，缓缓注入她的经脉。
同时，他心念沟通掌中露珠。龙涎草乃天地至宝，蕴含的混沌生机对蚀灵寒罡这类至阴至邪之气有着天然的克制。只见那乳白色露珠光华大盛，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光芒笼罩住江浸月头部，那试图反扑的幽蓝冰晶如同遇到克星，发出滋滋轻响，迅速消融退散。
露珠顺利滴入江浸月微张的口中，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滑入喉间。
沈墨不敢大意，持续以自身温和的内力为引，助她导引药力。片刻之后，奇迹发生了。江浸月脸上那层死寂的青灰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褪去，虽然依旧苍白，却隐隐透出了一丝生机。她身体不再剧烈颤抖，体表的寒霜也逐渐融化消失，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变得平稳悠长了许多。
最明显的变化在她的眉心，那里原本凝聚的一团黑气（寒罡核心）已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点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温润白光，正是龙涎草精华护住她心脉本源的表现。
守在一旁的老医正看得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喃喃道：“这……这是神迹啊！
沈墨缓缓收回手，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他知道，江浸月的命暂时保住了，但蚀灵寒罡极为顽固，深入骨髓神魂，单靠一滴龙涎草露珠恐怕难以根除，仍需后续精心调养和化解。
他俯下身，在江浸月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浸月，坚持住。我回来了，外面的仗，还没打完。
说完，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毅然转身，大步走出偏殿。夕阳的余晖照在他湿漉漉的背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坚定无比的影子。
秘境归来，刀意初成，至宝在手。镇海卫的最终决战，他已然就位。而昏迷中的江浸月，睫毛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眼角滑落一滴晶莹的泪珠，混着龙涎草的异香，渗入枕畔。
沈墨大步踏出城隍庙，残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恰好掠过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将那身未干的飞鱼服镀上一层暗金。庙内压抑的悲泣与药味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扑面而来的、更加清晰震耳的战场嘶吼与硝烟烈风。
他没有丝毫停留，身形几个起落便已掠上附近一段受损相对较轻的城墙。举目远眺，整个战场景象尽收眼底，比他感知中的更为惨烈。
明军水师残存的舰船已被切割成数个孤立的战团，在数倍于己的倭船围攻下苦苦支撑。陈继勋的旗舰定远号情况最危，船体倾斜严重，多处火势蔓延，被九鬼丸的安宅船及另外两艘大型关船死死咬住，如同被群狼围攻的巨象，每一次炮火轰鸣和接舷战的呐喊都牵动着人心。疍民渔舟的袭扰虽依旧勇敢，却已难成建制，如同零星的火花，在庞大的敌舰队中明灭不定。
而那股源自八岐大蛇的邪恶气息，虽因秘境核心的变故而削弱，却依旧如同无形的帷幕笼罩海域，不断放大着恐惧与绝望。更让沈墨目光一凝的是，倭寇舰队的后方，隐约有新的帆影正在逼近，看制式，竟不似寻常倭船！
援军？还是……沈墨心念电转，瞬间想到了周文昌，想到了朝中可能存在的黑手。局势已刻不容缓。
他深吸一口气，并未立刻冲向最危险的定远号。历经秘境锤炼，他不再是只凭血勇的悍将。擒贼先擒王，若不能遏制甚至重创那妖魂本体，击溃多艘倭寇战舰都可能无济于事。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战场，最终锁定在倭寇舰队深处，那股邪恶气息最为浓稠，也是新来帆影汇聚的核心区域——那里，必是八岐大蛇妖魂潜伏之地，也可能是指挥中枢所在！
必须打乱它的节奏，为陈将军和守军争取喘息之机。沈墨心中瞬间定计。他需要一场足够震撼、足够吸引所有注意力的突袭，直插敌人心脏！
他摸了摸怀中盛放龙涎草露珠的玉瓶，又紧了紧手中的绣春刀。刀身微鸣，仿佛在回应主人的战意。
下一刻，他自数丈高的城墙上一跃而下，并非落向地面，而是脚尖在几块突出的礁石上轻点，身形如一道淡金色的影子，贴着汹涌的海面，径直朝着倭寇舰队最密集、妖气最浓的后方核心区域，疾射而去！
人未至，那新生的、蕴含龙吟之威的刀意已如出鞘之锋，破开重重妖氛，在他前方犁开一道无形的通道。
最终的战斗，将由他率先掀起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