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埃莉诺·里格比（2）
第二天，我们重新上路。我没有问艾略特·斯图尔特的意见，就直接坐在了方向盘前面。我告诉他，之前在巴尔的摩一直都是他开车，所以轮到我了，他却告诉我，这是他的卡车，他说了算。不过看我这么孩子气，他还挺开心的。
两小时以后，我们看到了一片铁栏杆，接着拐到了一条小径上。山丘上有一座很漂亮的建筑。下面的公园已经被废弃了，天气也太冷了，显然不适合老人们出门游玩。
“是不是和海德公园很不一样？”
“您去过伦敦吗？”
“没有，我在欧洲爱情电影里看过。在巴尔的摩的时候，我也在网上找过伦敦的照片。”
“您为什么要找这些照片？”
“因为好奇。”
我们走进了疗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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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走进去，我就立即认出了坐在椅子上的女人。她正生气地看着旁边那位玩牌的老人，好像对后者没有邀请她一起玩而感到不满。她的皮肤上刻满了时光的痕迹，但是她发光的眼睛就和水手咖啡厅的照片上的一模一样。看到简，我的心中涌现出了莫名的情感，这是我之前没有预料到的。她爱过我的母亲，妈妈也爱过她。她肯定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关于妈妈的事情。一位老人的去世，就相当于一座图书馆的湮灭，我想要知道她身上保存的所有著作，虽然她几乎已经全部忘记了。
“你和女朋友一起来了！很高兴你们又和好了！”她站起身来，“我就说过你们不可能一直赌气。当然，当时你们肯定生气了，不过气过了就好了。”
她站起身来，抱住了我。
“先说好，在拥抱我之前，你得知道那些惹你生气的事情不是我的错，都是艾略特·斯图尔特不好。”
她的拥抱就和妈妈的一样温暖，她的皮肤也很光滑。她的身上有琥珀的香气，我立即想到了妈妈常用的东方风情香水。
“这是娇兰的‘掌上明珠’香水，对不对？”
她看着我的眼睛，惊讶地问我。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
她的视线离开了我，只是看着自己的儿子。我决定让他们独处一会儿，就告诉他们自己要去公园里走一走。
“如果你是要躲起来偷偷抽烟的话，一定别被那些护士抓到。这些家伙会没收你的香烟的。他们口头上说是为你好，其实是替你抽掉了。怎么样？你在学校都好吗？”她问自己的儿子，“作业都做了没有？”
我出门去散步，但天气很冷，而且我也不想抽烟。所以我很快就回到了室内，坐在一位正在看书的老人身边。他看的东西似乎很有趣，因为他一边看一边放声大笑。但是，随后我就意识到了他从来没有翻过页，这让我有点脊背发凉，比我之前在公园散步的时候还要觉得冷。我远远地观察着简和艾略特·斯图尔特，他们看起来正在进行着激烈的讨论。但是我想，他们的讨论肯定没有任何实质内容。实际上，我并不是在观察艾略特·斯图尔特，我是在欣赏他。作为儿子，他对母亲的每个动作都充满着爱与温柔，他耐心地倾听着。要是有人能对我这么好，我宁愿失忆。
我旁边那位念书的老人又大笑了起来，突然他的笑声变成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旁边的老人都淡然地看着这一切，就好像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艾略特·斯图尔特推开了护士，冲到这位咳嗽的老人跟前。他用两根手指打开了老人的嘴巴，把他的舌头放回原处。老人似乎已经恢复了正常的呼吸，他的脸颊也从红色转为微红，不过他的眼睛还是闭着，艾略特·斯图尔特叫他的名字他也没有反应：
“艾伦先生！您能听到我说话吗？要是能听到您就握住我的手。”
艾伦先生握住了艾略特·斯图尔特的手。
“我去叫救护车。”护士说。
“时间不够了，”艾略特·斯图尔特说道，“他们得半小时才能赶过来，之后还需要同样长的时间赶往医院。还是我带他过去吧。带上担架和床单，把他放到我的卡车上。”
刚刚艾伦先生咳嗽的时候，有一个年轻的女孩正在发饼干。现在她主动过来帮忙，拿了担架和被子，好帮助老人保持体温。又有两名工作人员过来帮忙。艾伦先生被放到了卡车里，艾略特·斯图尔特表示他要同去。我也想跟过去帮忙，但是卡车上只有两个座位，艾略特·斯图尔特就让我留下来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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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回到了阅览室。疗养院的生活又恢复了正常：工作人员忙着手上的活，就像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或者说他们已经忘记了刚刚发生的事情。
坐在简旁边的那张桌子上的女士还在玩手里的扑克牌，其他老人则看着电视，或者干脆在发呆。简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她用手指示意我走过去，坐在她的对面。
“你知道的，其实我认出你了。你实在太像她了。就像是过去的一个幽灵又出现了。她已经去世了，对吗？”
“是的，她已经走了。”
“多遗憾啊，我也应该和她一起走的。这是她的脾气：在还美丽的时候死去。”
“我认为这不是她的本意。而且她死的时候，姿态也算不上优雅。”我开始为妈妈辩护。
“你说得对，这次不是她的本意，但上次是的。她的决定毁掉了我们两个人的人生。我们本来可以慢慢熬过来的，但是她一意孤行，就因为这个，”她一边说一边摸着自己的肚子，“你不会要把他偷走吧？我不会答应的。”
“你是偷来的？”
“别跟我装傻。我说的是我的儿子，我只有一个儿子。”
“您刚刚说熬过来？从什么里熬过来？”
“从你妈妈搞砸的那件事情里。你就是为了那个东西才来的吧？你想知道我们把它放在哪里了。”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骗子！但是你和她长得实在是太像了，我原谅你了，因为我就算死了，也依然爱她。我要跟你讲几件事，不过你不能告诉别人。我不许你告诉他。”
我不知道简能在多长时间内保持清醒。艾略特·斯图尔特说这种时刻通常都很短暂。他希望幸运女神能对他微笑，不过现在他不在，幸运女神却又站在了我这一边。
我就做了一个我根本不会信守的承诺。简握住了我的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微笑了起来。
事实上，她的整个面孔都亮了起来，我又看到了照片上的那个女孩。
“我冒着风险给我们弄到了请柬。”她说道，“不过比起之后舞会上发生的事情，这些都不算什么。就是这场舞会，让我们撒了三十六年的谎……不过现在谎言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