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布伦丹·芙洛瑞斯(1)
又是好几个星期过去了。布伦丹也成了这支游击队的一员。有的时候,他也会骑上自行车,穿过乡野去给别人送信。还有一天晚上,在一名游击队员没能出现的情况下,他驾驶着一辆卡车,运送了两箱手榴弹。又有一天晚上,他还参与了接头行动。有两架飞机运来了一个英国人,一个美国人。他握着同胞的手,突然觉得自己有些想家了,但他们也没能说上几句话。那个美国人很快就被一些从来没见过的人带走了,布伦丹也不知道他的使命究竟是什么。
不过除了这些任务,布伦丹大部分的时间都只能在这座小屋里走来走去。每天晚上,他都要和加里一起去树桩那里碰面。加里会给他点燃一根香烟,询问他之前参与了什么行动。面对这个不远万里来支援法国人的美国年轻人,加里总是觉得有点亏欠。
友谊就这样在他们之间产生了。加里总是会很耐心地倾听,这正是布伦丹的父亲做不到的,布伦丹也因此感到了深深的满足。
“在巴尔的摩有人等你吗?”有一天,加里问布伦丹。
布伦丹立刻明白了加里的弦外之音。他摇摇头。
“不会啊,你肯定很讨女孩子喜欢的!”
“加里,我不是会跟女孩子打交道的人。我从来都不是个花花公子,也没什么技巧。”
“那就说说现在这个吧。你不是有张照片吗?”
布伦丹拿出钱包,里面掉出了一张身份证。加里捡了起来。
“布伦丹·克莱门特,就这样吗?就凭你的口音,我建议你永远也别把这个证件拿出来,要是实在没办法的话,就当自己是个聋哑人吧。”
“我的口音有这么可怕吗?”
“比这还可怕。这张照片呢,你能给我看一下吗?”
布伦丹拿回了身份证,把一张照片递给了加里。
“她很美啊,她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我是在船舱的地板上找到这张照片的,然后就把它放到钱包里头了。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就是幻想有一个女孩在家乡等我。很可笑,不是吗?”
加里看着照片上那张微笑的面庞。
“叫她阿耶莎·哈里斯怎么样?二十二岁,是志愿从军的护士,爸爸是个电工,妈妈是家庭主妇,她是独生女。”
“我觉得在建立刻板印象方面,你比我强。”
“别老是盯着这张脸,这是没有意义的。谎言都是没有意义的,自我欺骗更是没有必要。在我还是小学生的时候,为了报复过于严苛的父母,我就编造了一个好朋友。当然,在他的家里,一切都是可行的。他可以在餐桌上说话,可以在床上看书,甚至还可以根据心情来决定做不做作业。为了让我妈妈生气,我甚至还说他是个天主教徒,这样他就不用遵守犹太教的那些规定了。总之,所有我不能做的事,米洛都能做。他特别自由,而且在所有方面都特别出色,这样我就可以把自己的失败都归咎于爸妈的管束了。我妈妈很快就发现我在撒谎,不过她任由我继续胡说。一个学期之后,我的想象就变成了现实。有一天我说米洛感染了咽喉炎,妈妈还往我的书包里放了润喉糖,有的时候她还会给我准备两份下午的点心,好让我跟他分享。后来,我又一次在爸妈面前抱怨,说米洛的父母有多好,妈妈就强迫我请米洛来家里吃午饭。她说想见见米洛,因为他是儿子最好的朋友。”
“你怎么办?”
“我说米洛被火车撞了。”
“这可真是个激烈的死法。”布伦丹感叹道。
“我承认,但是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彻底从这个谎言中解脱出来。最好笑的是,那天之后,我觉得自己就像真的失去了一个最好的朋友,还因此难过了好几个月。我感到了一种巨大的空虚感,有时候甚至还会想念他。我们永远无法从谎言中解脱出来,因为我们自己也会相信那是真的。天色不早了,明天再聊吧。”
“加里,明天我不在,我要去执行任务。这次好像真的是个严肃的任务。”
“什么任务?”
“我不能说,但是要是我回不来的话,我想请你帮个忙。”
“不行,你不需要找我帮忙,你一定会安然无恙地回来的。”
“求你了,加里,要是我出了什么事,我一定要回祖国安葬。”
“你怎么就相信我能办到呢?”山姆发火了。
“等到和平来临之后,我相信你一定能找到办法的。”
“要是我等不到和平到来呢?”
“那你就不用信守诺言了。”
“我什么都没保证。”
“我从你的眼神里看到,你已经做出承诺了。”
“等一下,你觉得我不会收取回报吗?孩子,你还没跟加里·内斯比特做过生意呢!我们做个约定吧,如果不幸发生在我的身上,你就要带莫莉回巴尔的摩。别说是我占了你的便宜,你想想看!跟我的女儿一起坐船远渡重洋可比躺在一口棺材里舒服多了!”
说到这里,两个男人紧紧地握了一下手。
布伦丹顺利地完成了本次任务。一九四四年的五月就这样无惊无险地度过了,不过英国方面也并没有派莱桑德来接他。
六月初的时候,明显能感到联军方面会有大动作。布伦丹一个人滞留在这里,反而与抵抗分子之间建立了紧密的联系。
联军已经在南法成功登陆,越来越多的游击队员也走出了他们的隐蔽地点。到处都是拿着武器的抵抗武装,随时准备跟敌人清算之前的仇恨。但是与情势乐观的南方相比,显然诺曼底的海岸还没有过多的动静。联军虽然也在逐日推进,不过他们还未能带来加里期待已久的和平。德军仍在做困兽之斗,对游击队的镇压只能说是更加酷烈了。另外,还有一些相信德国人的力量的本地民兵,也在积极与德国人合作,追踪逮捕抵抗分子。
一天晚上,德军有一支巡逻小队差点就发现了他们的据点。加里和莫莉躲在地窖里,抵抗运动的成员们都拿着枪,守在窗口。
加里请求布伦丹帮帮自己,并把他拉到了地下室。有一面墙的旁边,堆着大概二十个木头箱子,箱子的背后藏着一个入口,通道里面就是武器和军队给养。布伦丹帮助加里搬开了它们。等到入口已经足够大的时候,加里就拉住了女儿的手,命令她钻进去。通道大概有十米长,足够莫莉在里面躲上一阵子了。
“不,我要和你一起。我不要一个人被埋在这下面。”莫莉乞求道。
“按我说的做,莫莉,不要讨价还价,你清楚自己的使命。”
加里亲吻了自己的女儿,又把箱子放回原位。这是布伦丹第一次听到莫莉的声音,他一时没有回过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