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埃莉诺·里格比（1）
艾略特·斯图尔特叫来了调酒师，而我则召回了侍应生。愿望实现之后，詹姆斯又继续讲起了故事。
“画廊在纽约的生意蒸蒸日上，甚至比在伦敦的经营情况还要好。战后的英国经济还是花了一段时间才得以恢复的。一九四八年末，莫莉和布伦丹搬到了七十七街和第五大道交会处的一座公寓楼里，莫莉一直希望有一座可以看到中央公园的公寓，现在她不仅看得到，还是一个最理想的角度。莫莉本来应该是一个最幸福的女人，但是城市生活让她厌倦。布伦丹的生意也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他在华盛顿和波士顿两地都开设了分公司，还准备把生意扩大到洛杉矶。莫莉几乎已经见不到自己的丈夫了，每天晚上她都要在这所公寓里独自度过。她之前梦想过的这个场景，每天夜幕降临之后，她的生活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黑洞。她的婚姻关系陷入了危机，但是她全心全意地爱着布伦丹。她想，也许只有改换生活环境才能拯救她的婚姻，生一个小孩也是非常有必要的事情。”
“她不是不能怀孕吗？”
“她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是等到人富有之后，还是有很多治疗不孕不育的手段的。一九四九年七月，他们来到纽约五年之后，莫莉把巴尔的摩的房契交给了布伦丹，向他提议返回巴尔的摩居住。布伦丹本来是会生气的，但是看到家族大宅的钥匙，他多年来死去的梦想又复活了，根本无法拒绝莫莉的提议。他们立刻开始盘点自己的生意，发现就算没有他们本人坐镇，生意应当也可以顺利运营。另外，纽约离巴尔的摩也不过只有两个半小时的车程，莫莉也给画廊雇了足够的人手。要是真的有重要的交易的话，她也可以在巴尔的摩遥控指挥。一九五〇年，当您的母亲法纶·亨利进入这个家庭的时候，霍普金斯生病了。他得了胰腺癌，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通知了莫莉，让她尽快来英国看他，却没有告知她自己的健康状况。等到莫莉来到伦敦之后，霍普金斯告诉她自己准备退休了，问她是否愿意买下他那一部分的股份。他要的价格实在太低了，莫莉立即就拒绝了。就算是只算霍普金斯的个人收藏，也应当远远超过这一价格。但是霍普金斯立刻又告诉了她一个真理：一个东西再有价值，如果没有买家愿意埋单的话，它的价值也无法实现。他知道对莫莉来说，大洋彼岸的另一家分行可能会成为烦恼的源泉，尤其是她现在已经有孩子了，还住在巴尔的摩。他的画廊的地址并不重要，而且现在的场所也是他租的。所以，他建议莫莉到他的储藏室里去，给每一幅画作报个价。而且，既然他们已经合伙了，所以莫莉也拥有这些画作一半的所有权。”
詹姆斯已经吃下了最后一口杏子舒芙蕾，我开始担心等不到他说那个我最关心的部分，这顿晚餐就得结束了。
“这一切都很有趣，”我打断了他，“不过我妈妈和她的父母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们彻底决裂了？”
“耐心一点，您马上就会明白了。霍普金斯让莫莉去盘点他的收藏，其实本来没有必要这么做的，莫莉知道他都有些什么画，她手里也有一份账本。他们的合作过程中从来没有过任何阴影，每次只要霍普金斯买了什么东西，他一定会通知莫莉的。就是因为没有任何阴影和隐瞒，等到莫莉看到其中一幅画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崩溃了。”
“霍珀的画？”艾略特·斯图尔特突然出声询问，把我吓了一跳。
“是的，就是《窗边的少女》！你们可以想象当时莫莉的疑惑，她怎么都想不通这幅画为什么会在自己合伙人的箱子里。要是霍普金斯是通过合法手段买到它的，为什么不告诉她呢？肯定不是巧合，画的背后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她跑上了楼，怒气冲冲地质问霍普金斯。霍普金斯见过莫莉发脾气，但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她。他也生气了，因为他完全无法理解莫莉生气的原因，莫莉要求他立即解释，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没有想到莫莉居然会怀疑他的职业道德，最后只好用英国绅士固有的冷静问了莫莉一个问题：既然这幅画是她的丈夫给他的，她凭什么生气呢？几个眼神交会之后，霍普金斯立刻明白事情远比他想象得复杂。突然他意识到自己也有错，就立即开始解释了。几年之前，布伦丹来求他帮忙。他需要钱来做酒水生意，霍普金斯当时愿意无偿地帮助他，但是布伦丹还是坚持拿出了一件贵重物品作为抵押，就是这幅画。后来布伦丹还清了借款，霍普金斯本来想还给他，但是布伦丹声称出于谨慎考虑，还是愿意由他来保管这幅画。霍普金斯问过布伦丹是不是想把画卖出去，要真是这样他很快就能找到买主，但是布伦丹声称不管对方开什么价格，他和太太都不会卖掉这幅画的。他和太太！霍普金斯还特意强调了这个说法，证明自己一直以为莫莉是知情人。莫莉连忙开始道歉，看到这幅画之后她就丧失了理智。他们都陷入了沉默。霍普金斯觉得自己再也经不起误会了，就向莫莉坦陈了他的身体状况。莫莉根本用不着购买他的收藏，他已经选择了莫莉作为自己的继承人，她就算给自己转了钱，在他死后这些钱也会再回到她手里。这个消息实在太令人震惊了，莫莉立刻忘记了关于画的事情。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她数次来到英国看望霍普金斯，在后者入院之后，她更是一直陪伴在床前。不过入院六天之后，霍普金斯还是去世了。莫莉负责了他的身后事。她感到自己像是失去了另一位父亲，悲伤得仿佛是失去了全世界。霍普金斯的收藏被带回了美国，画廊的名字也再次被修改了，因为这也是这位老人的遗愿：
只有艺术作品才是重要的，它们是永恒的，而它们的所有人却没有什么分量，他们总会离开世界。这难道不是艺术教会我们的谦卑吗？我之前在您身上倾注了全部的爱与欣赏，是因为我从来没有在您身上看到过拥有艺术品的狂妄自大。就像我一样，您对艺术充满了尊敬。不要觉得亏欠了我，您是我生命中的光亮，也给我带来了很多快乐，不管是您好的一面还是坏的一面，不管是您的笑容还是行为。在我的一生中，遇到过很多商人，但像您这样的还是第一个。我希望从现在开始，画廊只用您一个人的名字，因为我为我的学生而骄傲，庆幸自己曾做过她的老师。我最亲爱的莫莉，我祝您有一个美丽的人生。
您最忠诚的：安东尼·霍普金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