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布伦丹和莫莉（1）
一九四四年十二月的月末，一场大雪让整个城市都披上了银装。
那是一个新年前夜，布伦丹向莫莉保证自己一定会回来吃晚饭的。莫莉还特别动用了存款，准备了一场节日大餐。她去了上西区有名的施瓦兹杂货铺，买了熏鱼、烤肠、三文鱼鱼子酱和带糖的奶油圆面包。然后她就回到了家里，摆好了餐具，穿上了布伦丹送的裙子——之前她还从来没有穿过。
夜幕降临了，布伦丹在进行新年前的最后一次配送工作。整个码头都淹没在黑暗里。在这个阖家团圆的夜晚，应该不可能会遇到巡警。烟酒也不是容易引起注意力的货物。之前两个码头工人还帮他把东西装上了卡车，临走前还不忘祝他新年快乐。布伦丹锁上了车厢，爬到驾驶室里，发动了车子。经过两个起重机的时候，他突然在后视镜里看到了一个闪烁的红点。一辆警车！警察拉响了警报器，跟着他的车开了过来。布伦丹本来可以选择停车的，然后声称自己不清楚车厢里的货物是什么，说自己只是一个被强迫加班的司机。他可能会被带到警察局里去，会被带上法庭接受审判，但是有鉴于他之前服过役而且从来没有过犯罪记录……警车越来越近了，他突然想到了自己生平唯一一次进警察局的经历：无数回忆都冲进了脑海，他再也无法抑制那些心灵创伤带给他的恐惧。所以他加速了，转向后直接冲进了河里。没有证据就没有罪名。在卡车坠河之前，他险险从驾驶室里逃了出来，看着车子消失在了哈得逊河的水流中。
跟着他的警车差一点就遭遇了相同的命运，等到警察终于刹车停下的时候，车子的前头已经伸到了河里。
布伦丹没有给警察从惊恐中恢复的时间。他立即离开了现场，靠着集装箱的掩护成功脱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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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五年
等布伦丹回到家里的时候，纽约已经是一九四五年了。他的背部满是瘀青，手肘和膝盖也在流血。
莫莉什么都没有问，默默帮他处理了伤口。布伦丹静待着她的指责，他在寒夜中跋涉了两小时，其间已经做好了被莫莉大骂一场的准备，但是莫莉未置一词。
莫莉清理了他的伤口，把它们包扎起来，随后坐到了他的对面，握住了丈夫的手，眼神里竟然全是温柔。
“我本来应该生你的气的。晚上九点的时候，我就发火了；十点的时候我已经气疯了，但是等到十一点的时候我的怒火已然完全平息了。我特别担心你，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恐慌的状态。午夜十二点了，听着新年的钟声，我暗暗许下心愿：只要你能安全回来，我不会责备你分毫。两点的时候，我甚至以为你已经不在人世了，但是你还是回来了。所以，不管你要告诉我什么，都不可能比我之前想象得更糟糕。布伦丹，听我说，关于未来，存在着两种不同的可能。第一种，我会收拾行囊，彻底从这里离开，你再也不会见到我了；第二种，你必须向我坦承之前发生过的一切，向我保证你没有杀人，而且之前不管你做过什么，这都是最后一次了。”
布伦丹把真相告诉了妻子，保证今后再也不会做不法的勾当。莫莉原谅了她。
第三天，他去了公司，打算告诉老板自己会补偿他，看看能不能换取他的原谅，不向警察举报自己的行为。结果一到那里，就看到老板面色很差，甚至都没让他开口。
“有人偷走了你的卡车运送走私货品。警察发现了他们，他们就把车开进了河里。昨天警察已经把它打捞上来了，我去现场看了看，车子已经废了。我没钱再买一辆了，都怪我之前没买保险。伙计，现在你失业了，因为我不能让你闲着，但还付你工资。实在对不起。”
但是老板还是付给了他当天的工资，然后就让他离开了。
布伦丹终于从公司这边脱身了，现在他还需要赔偿那笔货款。那些托付货物的人可没有老板这么好说话。他既丢掉了工作，也没有卡车了，根本无法还清债务。幸好，他还牢记着自己对妻子的承诺，没有答应任何有违法律的交易。他回家把一切都告诉了莫莉，莫莉决定之后由她来接手掌控夫妇俩的未来。既然布伦丹没能付起他应该负担的责任，她就必须要承担起整个家。就算之后布伦丹能够找到一份正经的工作，他的薪水也很难把他们从当下的处境中解救出来。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她去了城里所有的画廊。虽然她父亲有一些老客户同意见她，但一般都是一边喝着茶一边跟她缅怀她父亲的悲惨遭遇：“加里可真是个好人，实在是太可怕了，这么多无辜的人都在战争中死去了，幸好小莫莉还是幸存下来了。”最后他们就会开始抱怨生意不好做，自开战以来市场就不景气，所以无法为她提供帮助。
安东尼·霍普金斯是个来自英国的画廊老板，之前和加里的关系很好。一九三五年的时候他很有先见之明地在纽约开了家分店，并在一九三九年彻底定居在了美国。不过他一直希望能够在战争结束后再回到伦敦生活。现在纳粹军队不断后退，在各个战线上都被联军击溃了，阿道夫最多再过几个月就得投降。他同意让莫莉到他的画廊来帮忙，要是表现得好的话，说不定他回国之后就能把画廊全部托付给莫莉了。当然他给出的薪水不算特别高，但是至少给了莫莉一个入行的机会。
莫莉永远不会忘记安东尼·霍普金斯给予自己的帮助。在人的一生中，很难遇到几个贵人，很少会有同时具备高尚的灵魂和谦卑的品格的人。霍普金斯就是这种人。他身材不高，但是在他圆形的眼镜片之后，是一颗博大的心。
霍普金斯每个星期都会来到莫莉的公寓两次，和他们夫妇俩一起吃晚饭，莫莉从来不会为简陋的条件而感到羞愧。布伦丹和霍普金斯之间建立起了密切的友谊，有的时候，为了给这对小夫妻提供帮助，霍普金斯还会让布伦丹帮忙运送一幅画，一个花瓶，运送目的地则遍布整个美国。
纳粹德国于一九四五年五月八日宣布无条件投降，日本也在九月二日结束了战争，第二次世界大战终于结束了。欧洲恢复了安宁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