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埃莉诺·里格比（1）
我立刻就想起了伦敦，想起了爸爸。时机已经成熟了，我应该盘问他一下。他知道的事情肯定比我更多，虽然之前他一直不愿意说。我独自一人坐到了一张长椅上——现在伦敦才晚上八点，我不会吵到他的。
电话接通音已经响了五声，爸爸还是没有接电话，我开始担心了。后来接通之后，我就听到他旁边有着嘈杂的人声。
“吉亚尼·亚斯贝克，有什么可以帮到您吗？”爸爸在那头清了清嗓子。
“你是在看电视吗？那边怎么那么吵？”
“亲爱的，家里来客人了，”爸爸回答道，“今天妮可和莱克锡斯来看我，还带了两个朋友，我这儿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他们还送了我好酒，不过可不止一瓶，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什么朋友？”
“一些很讨人喜欢的朋友。那个男生也是开餐馆的，女生在广告公司工作。你应该不认识他们。你要跟你妹妹说句话吗？”
自从我到了巴尔的摩之后，妮可就没有打听过我的近况，就好像她对我的调查完全不感兴趣一样。她也从来不主动给我打电话，假装自己付不起越洋电话费。不，我一点都不想跟她说话，因为我突然觉得自己离她的生活很遥远。我从来没听她提起过这两个朋友。是莱克锡斯的朋友吗？我知道，自己其实是嫉妒了，嫉妒妹妹拥有我所没有的社交生活。我又嫉妒，又羞愧，羞愧的原因是妮可对我的现状并没有任何责任，她也没有必要陪我承担后果。回头吧，总有一天我会向她道歉的，我有的时候对她真的太刻薄了。爸爸就算是真的在暗暗资助她我也不会生气了。我完全不在乎金钱，我要在圣爱迪娜和圣帕齐面前立誓，再也不会有比我更淡泊物质利益的人了。
“里格比？你还在吗？”
“我是找你的，只想跟你说话，”我继续说道，“你能找个方便说话的地方吗？”
“别挂，我到卧室里去。”
爸爸坐在了床上，坐下的同时还抱怨了一声。他的膝盖一直有问题，只要一弯就会疼痛。
“好了，我在卧室了。你遇到问题了？”
“没有，一切都很好。”
“那边天气如何？”
“爸爸，我从这么远的地方打过来不是为了和你讨论天气的。你得告诉我真相？妈妈在巴尔的摩到底做了什么？”
对面出现了短暂的沉默，但我能听到爸爸的呼吸声。
“你不是因为工作才着急要走的，对吗？”
哪怕是在电话里，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说谎，所以我把匿名信和其他的事情一股脑都告诉了爸爸，但是我没有跟他提起那张照片，也不敢告诉他在那张照片上妈妈正在亲吻艾略特·斯图尔特的母亲。爸爸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才开始组织语言。
“之前我告诉你们妈妈回国来找我，其实这不是事实。她的国家其实是美国。你妈妈出生在巴尔的摩，”爸爸继续说道，“她在那里长大，后来被送到伦敦来读寄宿学校。在这里她陷入了深深的孤独，直到在一家夜店里遇到了我。后来你就知道了，我们交往了几年，但她还是决定回美国和家人修复关系，直到十年后才回来。”
“妈妈没有亲人的，你跟我们说她是在孤儿院长大的。”
“她十四岁的时候就被家人送到寄宿学校了，在这里她没有亲人，就和在孤儿院一样。”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实情呢？”
“这些问题你应该问她，不过一切已经太迟了。里格比，我求你了，不要把你妈妈的过去搅得天翻地覆，你不能怀疑她对你的爱，一秒都不可以，她爱你甚至胜过你的哥哥和妹妹。让她安息吧，让她的青春随着她的死亡一起消失吧，她永远都是你记忆中的母亲。”
“刚刚我告诉你，妈妈偷过东西，你甚至都没有打断我。看来她是告诉过你的。”
“我不许你把妈妈当成小偷！”爸爸愤怒了。
“爸爸，我有证据。我今天早上去了警察局，看到了当时的卷宗。三十五年前，妈妈撬开了当地一户豪门的保险柜。拜托，你不要再撒谎了。我的生活里既没有圣诞老人也没有白马王子，你是我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这不是一户普通的豪门，亲爱的，这是你妈妈的家。既然你已经看到了警方的资料，我想你也会很快查到别的东西。她的姓氏其实是她外公的，后者叫加里·内斯比特。我们结婚注册的时候她用的就是这个姓氏。”
“她为什么要改名换姓呢？”
“因为她想要摆脱以往的生活，不希望你们有一天得知真相。”
“为什么？”
“为了摆脱诅咒。她希望自己的小孩可以是亚斯贝克家的人，而不再是芙洛瑞斯。”
我完全呆住了——这次是我失去了表达能力。
“所以妈妈是莫莉和布伦丹·芙洛瑞斯的女儿？”
“在某种意义上，是的。”
“你说的诅咒是什么？”
“背叛、谎言、绝情，以及这个家庭接连遭遇的悲剧。”
“那这些我从来没见过面的外公外婆后来怎么样了？”
“他们不是你的外公外婆，他们和自己的女儿断绝了关系，”爸爸叫喊起来，“他们已经死了！里格比，我求你了，不要去找他们的墓，不然你的妈妈在地下都不会安生的！你明白了吗？！”
我从来没有见过爸爸生气，他的语气让我害怕。我已经三十五岁了，但我感觉到之前那个惹完事却又害怕的小女孩在一瞬间回到了我的身上。眼泪很快就涌上了眼眶。
艾略特·斯图尔特走了过来，他看到我在抽泣，就伸出手臂搂住了我。
“怎么了？为什么会搞成这个样子？”
他把手放在我的脖颈上，我一下就哭倒在了他的怀里。一直等到我哭够了，才一边抽噎一边把实情告诉了他。
伴随着这通电话，我的世界都崩塌了。一直以来，妈妈都在说谎，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在她眼里，我的外公外婆是天底下最讨厌的人，但要不是她私自替我们做了决定，我本来可以认识一下这两位老人的。我也不是纯粹的英国人，我有一半是美国血统。最重要的是，在爸爸的怒火中，我意识到自己不仅是亚斯贝克家的长女，还是芙洛瑞斯家的最后一代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