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埃莉诺·里格比（2）
“相信我，只有英国人才能写出这种充满谦卑的信件。千万别对我的记忆力表示钦羡，我可是个历史学家，记住文本也是我工作的内容之一。但是时间已经很晚了，我无法解答你们所有的问题。莫莉安葬了霍普金斯之后，你们也能想到，要是布伦丹看到了这幅画，会有什么样的后果。莫莉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丈夫的品格，他本有很多机会可以卖掉它，但是他很郑重地告知霍普金斯绝对不能出手这幅画。让莫莉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一件比这要严重得多的事情。她想起当时他们逃出法国的时候，布伦丹曾经说过自己要回据点取些衣服。现在她明白了，布伦丹是要回去取这幅画，然后他就把它放在了随身的挎包里，从未离身。这也就说明了，加里告诉过他藏画的地点。这还不是全部。在公墓，克莱恩告诉她人们都怀疑是克莱恩出卖了大家，她还问了克莱恩知不知道朱塞佩的情况，因为当时她就已经开始怀疑了。你们还记得他们出逃时候的细节吧？布伦丹只有一个人，他是怎么掐死民兵，在大路上完美逃脱，而且还取回自行车的？”
“我没想到这一点。”我承认道。
“我也没想到。”艾略特·斯图尔特说。
“但莫莉想到了，”詹姆斯继续说道，“而这个问题的答案让莫莉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因为看来她的丈夫在这一点上也撒谎了。既然他选择说谎，那就证明他无法告诉自己实情。这又是为什么呢？肯定是因为他不是这么逃脱的，甚至他根本就不是逃出来的。”
“她为什么不去问问自己的丈夫呢？”
“现在时机还不成熟。但是这还是改变了莫莉的人生，从那之后，她整个人都变了。”
“为什么呢？”
“因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有的时候是需要互相隐瞒和心照不宣的。在料理霍普金斯后事的过程中，莫莉经常感到恶心，她以为是自己悲伤过度。但是她很快就明白了，上帝满足了她的愿望。”
“莫莉已经生了我的妈妈了，您刚才说到了。”
“不，我说的是‘法纶·亨利进入这个家庭’，您母亲是被收养的。莫莉本来坚信自己无法生育。现在，不幸和幸运都交织在了一起，因为她腹中的孩子的父亲却要为她自己的父亲的死亡负责。莫莉不再幻想了，布伦丹一定是供出了据点的位置，才换来了自由。加里和其他游击队员都成了牺牲品。你们可以想象她处在怎样的高乃依式悖论中。不过莫莉一直牢记霍普金斯的教诲：艺术品市场是一个很小的圈子，什么都瞒不过别人。一旦她把事实捅出来，不单单她的婚姻会破裂，他们之前积累起的声名也都会毁于一旦。莫莉把霍珀的画封在一个箱子里，在上面贴上了一个蜡印，然后才放进了家里的保险柜，并且让布伦丹以孩子们的性命起誓，永远不会打开。这是一个漫长的折磨的过程。布伦丹每次打开保险柜的时候，都会想莫莉是不是已经发现了自己的罪证。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但是布伦丹已经能感到莫莉不再是那个十一年来跟自己同心同德的妻子了。布伦丹只能把爱倾注在自己的女儿身上，而莫莉则开始全身心地爱自己的儿子。法纶·亨利因为和莫莉相处得并不好，也给予了布伦丹全部的爱。直到……”
“直到她十二岁的时候？”
“是的，大概就在这个岁数，她听到了父母在书房里的一场激烈的争吵。莫莉发现丈夫出轨了，那是他第一个情人，但不是最后一个。说实话，布伦丹的长相很不错，而莫莉则因为不能原谅丈夫，已经冷落了他几年了。布伦丹也有人的需求，他需要被爱。双方开始互相指责，莫莉最终开口告诉丈夫，自己已经发现了那幅画，而且那幅画已经在保险柜里存了十一年了，还说出了她心中的猜测。那天晚上，法纶·亨利听到自己的爸爸出轨了，他根本不是自己心目中的那个英雄，而且他为了活命，选择牺牲了其他人的生命，这让她崩溃了。她本来就是一个马上要进入青春期的少女，所以愤怒马上就爆发了。她恨自己的母亲，竟然将这个真相隐藏了这么多年，更恨自己的父亲，愤怒也延续到了她弟弟的身上，因为后者才是家里唯一的孩子，她只不过是个养女。莫莉害怕自己的女儿会因为想要复仇，而把真相告诉别人，就把她送到了英国的寄宿学校。法纶·亨利在那里一直待到成年。”
詹姆斯喝掉了杯中的牛奶，把杯子放在了桌子上。
“好了，今天的晚饭的确很不错。还是请二位去付账吧。之后如果你们还有兴趣的话我们可以再碰面，因为我看到菜单上还有一道黑松露牛排，还是挺愿意尝试一下的。给你们讲这个故事让我又燃起了重新写作这本书的欲望，希望你们能信守承诺，同意让我出版这本著作。很高兴能见到芙洛瑞斯家族的最后一代后人。”
教授站起身来，跟我们握了握手，就离开了餐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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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宾馆之后，我躺在床上，一直在回想教授告诉我们的事情。
奇怪的是，我感到自己离妈妈很近，甚至比她还活着的时候都要近。她肯定很难过自己被抛弃了，还被抛弃了两次，第一次是她真正的父母，第二次是养父母。从这个角度来看，她也算是告诉了我们真相。在这个我难以成眠的夜里，我真正理解了妈妈拒绝告诉我们真相的原因，爸爸也是一样，他们希望能保护我们。但我还是感到很遗憾：妈妈本来应该告诉我们的，这样我们就能一起分担了。我应该把这些事告诉罗兰和妮可，还是应该帮妈妈保守秘密？
还有其他一些问题，都让我辗转反侧。是不是詹姆斯教授策划了这一切，就是为了能获得著作的出版许可？我们见面之前他知不知道我是谁？如果不是他的话，还能是谁呢？
明天，我应该遵守自己的承诺了：帮艾略特·斯图尔特找到自己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