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皮特
一九八〇年十月,巴尔的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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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色的月光投映在窗上,在光的折射下,甚至看得见空气中的浮尘。简已经睡熟了,透过她盖在身上的被单,可以看出她曼妙的曲线。法纶·亨利坐在床尾,出神地望着她,数着她悠长的呼吸。在这一刻,睡着的简就是她世界的全部。她的世界止步于面前这个跃层公寓,外面的一切对她而言都不存在。一小时以前,在她的梦境里,出现了以前的一些影像。那是些熟悉的脸,脸上却没有表情,似乎在评判着她的所作所为。梦中,法纶·亨利端坐在一把安放于台子中央的椅子上,被各种审视的目光所环绕。法纶·亨利的少年时期就是这么度过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她自己学来的,大人们没有教导过她任何东西。
一件物品如果被摔成了两半,还有没有可能被黏合?如果两个人都感觉到痛苦,那么他们在一起的时候,痛苦是会抵消还是会加倍?她默默地想着。
“几点了?”简含混不清地问道。
“早晨四点了,可能还要更晚一些。”
“你在想什么?”
“想我们。”
“那这些想法是好的还是坏的?”
“快睡吧。”
“你这么看着我,我怎么可能睡得着?”
法纶·亨利穿上了靴子,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夹克衫。
“我不喜欢你晚上骑摩托车。”
“你别担心,我会小心的。”
“我可不相信。别出去了,我去准备点茶。”简坚持道。
她站起身来,用被单包裹着自己的身体,走到了房间的另一端。那边有一个天然气灶,几个盘子,若干不成套的杯子,还有两个瓷杯,同一个浅口盘一起放在一个高脚桌上,这就是她们的厨房了。简把烧水壶放在水槽里,拿掉了盖子,打开了水龙头。接着,她从一个破旧药柜改造成的壁橱中找到了放在高处的茶罐,踮着脚从里面拿出了两个立顿茶包,又从一个陶罐里夹出了两块方糖,点燃了火柴,调节着天然气灶的火焰强度。
“千万别说要帮我!”
“我不会的,我就站在旁边看,看是不是有一天,你用一只手就能完成所有这些工作。”法纶·亨利说道,嘴角还带着一抹苦笑。
简耸了耸肩,被单从她身上滑落下来。
“你最好还是把它放回床上,我可不想睡在满是灰尘的被单上面。”
简泡好茶,把一个杯子递给了法纶·亨利,又端起自己的那杯,回到床边盘腿坐下。
“请柬已经寄来了。”法纶·亨利打破了沉默。
“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我去了趟邮局,把它们取回来了。”
“你是觉得没有必要通知我吗?”
“昨天的派对氛围很好,我不想扫兴。”
“我不喜欢那些和我们一起出去玩的男人,他们总是针锋相对地谈论所谓的政治问题,实在是无聊透顶。他们嚷着要改变世界,其实大部分时候都在吸大麻。我不想让你失望,可是我真没有觉得昨晚氛围很好。你能把请柬给我看一下吗?”
法纶·亨利从口袋里掏出了两个信封,把它们丢在了床上。简打开了属于自己的那封。她用手指感受着请柬,欣赏着上面烫金的文字,最后把目光停留在了日期上。晚宴定于两个星期之后举行。女宾们会戴上所有的首饰,给自己设计一个最不可思议的造型,男宾也会化装。当然,有一些年长的男士肯定接受不了这样的游戏,他们还是会穿着燕尾服来赴宴,最多只是带个面具遮住面容。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期待过一个化装舞会。”简在冷笑。
“你总是让我吃惊。我还以为一看到这些请柬,你就会开始担心呢。”
“不,我现在已经不害怕了。自从第二次去过那座大宅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害怕过。我们从那儿离开以后,我就意识到为了让我们能够光明正大地回去,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我当时就暗暗起誓绝对不会再害怕他们。”
“简……”
“你要么就出去走走,要么就来我旁边睡觉,但你一定要下定决心。”
法纶·亨利拿起被单,把它盖在简的身上。她很快脱掉了自己的衣服,躺在了简的身边,脸上还带着笑容。
“你又怎么了?”简问。
“没什么,我喜欢你这个爱记仇的性子。”
“我要告诉你件事,这只是我自己的事,但我想你应该知道:我绝对不会活着被他们抓住的。”
“你在说什么?”
“你听得很明白。生命是如此短暂,不应该让它被无意义的悲伤填满。”
“简,看着我的眼睛。我觉得你搞错了。你要是只想着复仇,那就是把他们看得太重要了。我们只是要取回原本就不应属于他们的东西。”
法纶·亨利知道自己口中的“他们”是谁。那是一个原本属于她的阶层,一个天生条件优渥,生活中应有尽有的阶层。在其他人还在奋斗的时候,他们予取予求;在其他人还在希冀的时候,他们却已然享受着所有的好处。那些大家族的成员都高傲无比,很难看得起下层的人,却反而会因此赢得更大的嫉妒和艳羡。欲擒故纵和直接索取,到底哪一个才是更聪明的办法?法纶·亨利厌恶这种生活方式,她不想像他们一样生活,所以才更换了街区,改换了外表,甚至还将原来的一头秀发换成了男孩子的发式。在那个时代,整个国家的空气中都弥漫着自由的味道,法纶·亨利不再去亲吻同阶层的男孩子,而是选择去拥吻一些更伟大的事业。她的国家自称是自由的国度,却长期坚持施行奴隶制度,后来又有了种族隔离。在1964年《公民权利法案》废除种族隔离制度十六年之后,人们的思想观念却没有太多的改变。之后,妇女们也紧随黑人的步伐,开始为自己的权利而奋斗,这显然又是一场漫长的征途。法纶·亨利和简都是报社的资料员,她们已经到了女性所能从事职位的顶点。但是,如果她们只是资料员的话,为什么那些自大的男人每次都是看一看她们写就的文章,就在最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在她们两个人中间,简是更有天赋的。她对热点问题天生有着敏锐的嗅觉:她明白什么能够触动特权阶级,也知道如何才能揭露政府在推进改革时的低效率。两个月以前,她一直在关注那些政坛外的压力集团,看后者是如何给参议员们泼冷水,延缓他们通过法令的速度的:这些集团抵制反腐败的法令,也不愿立法打击工业污染,因为工厂主的眼中只有利润;他们关心军火贸易多过低收入家庭儿童的教育问题,因为前者显然更有利可图;他们还抗拒司法改革,虽然现行体制中的司法公平已经仅仅停留在口号上了。工作之外的时间里,简已经做了很多调查,还专门去了一个水污染严重的城市。在那里,有一个矿产企业一直在污染水库的上游水源,将大量含铅和硝酸盐的废料倒入河流。企业的领导人对此心知肚明,董事会也很清楚,市长也了解这一情况,甚至连州长都有所耳闻,但是他们全部都是这家公司的股东,可以从营收中牟利。对于上述事实,简已经搜集了大量的证据,了解了前因后果,还就污染对公共健康的影响做了评估。她发现其中存在大量监管不力的行为,还涉及地方乃至国家各级官员的腐败问题。但主编在看完她的文章之后,只是告诉她以后只要完成报社交代的资料搜集工作就可以了。他把简的调查成果扔进了废纸篓,还不忘让她给自己倒一杯加糖的拿铁咖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