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埃莉诺·里格比
二〇一六年十月,巴尔的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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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午剩下的时光里,气氛颇有些微妙。艾略特·斯图尔特就像平常一样,好像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吃饭的时候,我有些心不在焉,他只好一个人说两个人的话。由于实在找不到话题,他只好聊起了自己的母亲。显然,他对后者有着毫不加掩饰的崇拜。她是一个天性自由的女人,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存在的价值。
“她的生活艺术,就是全身心地去接受所有的事物,哪怕是那些最让人绝望的东西。我必须得承认,有的时候她做得也有些过头。我刚开始做木匠的时候,她逼迫我必须拿出一笔钱来存上,用来补种那些被我砍伐的树木。其实这根本没有任何道理,适度的砍伐能促进森林的自我更新,不过她根本不听我的解释,只要我一开口她就会引用亚马逊雨林的例子。对她来说,保护地球、保护未成年人、对抗社会不公、反抗权威、为自由而战……这些都是顶顶重要的事情。她最关注的事情还是腐败,她痛恨所有为了权力和金钱泯灭自己本性的人。我都不记得有多少次,她看着报纸也会发火。在她得病之前,还经常发火呢。她说:‘每天都有数以千计的孩子因为炸弹、饥饿和恶劣的工作环境而丧生,这些人居然还有心情去迫害另外一些人,多可笑的伪君子啊!”嗯,她的原话大概就是这样。社会的不公也是她最喜欢谈论的话题之一。“‘你只要少付一笔罚单,立刻就会有人来拖走你的车。但是对另外一些人呢,他们可以自由地从国库里取钱,从公共市场上牟利,国家还要给他们支付薪水!哪怕被抓了现行,人们也只不过是拍拍他们的手,告诉他们没关系。’有的时候,我都怀疑她是因为太爱生气了,才得了阿尔茨海默症。”
倒也不是他的话让我觉得无聊,但我的确觉得这是一个漫长的夜晚。我希望他不要再叫餐后甜点了,不过这个希望很快就破灭了,他真是个大胃王啊。我看着在各个桌子间跑来跑去的服务生,恨不得跟他调换位置。我借口需要上厕所,终于摆脱了艾略特·斯图尔特。等到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付过账,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我们走回了宾馆。从电梯出来之后,他对我说:
“我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但您没有。我很抱歉,可能是我话太多了。明天见。”
他把我一个人留在了走廊里。我就像是一座爆发前的火山,我简直想冲到他的房间里去,问他是不是还记得,他的舌头今天下午在我嘴里进行了一场历险。不过至少,他明确地向我传达了某种信息,从明天开始,我就要像他一样,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一直都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着之前和爸爸的通话。清晨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噩梦,梦见自己来到了芙洛瑞斯家的大宅。宅子很气派,有着木镶的墙壁,大理石铺就的地板,还有漂亮的水晶顶灯。我走过一面镜子的前面,看到自己穿着仆人的衣服:身上是一件收腰的条纹连衣裙,棕红色的头发上扎着有花边的发带,手里端着沉重的托盘,笨手笨脚地走进了餐厅。餐厅中有一张巨大的桃木桌子,莫莉和布伦丹·芙洛瑞斯分别坐在两端,桌上陈列着烛台与银质餐具。我的妈妈还是个小女孩,端正地坐在椅子上。在她的对面,有一位老人正在和善地笑着。在我给女主人布菜的时候,她提醒我托盘歪掉了,要是汤汁弄脏地上的波斯地毯的话,她会从我的工资里扣除清理费用。接着她做了一个不容分辩的手势,让我给其他人上菜。布菜的过程中,妈妈的外公跟我使了一个眼色。等到我走到妈妈旁边的时候,她伸出脚来把我绊倒了。我整个人摔倒在地,桌上的人都笑了起来。
我醒了过来,全身都是冷汗。我只好打开了房间的窗户,看着初升的朝阳照在巴尔的摩的码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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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得好吗?”早餐的时候艾略特·斯图尔特问了我这个问题。
“睡得就跟睡鼠一样沉。”我一边说一边看着菜单。
过了一会儿,我们上了卡车,朝着大学驶去。
詹姆斯让我们等了一个多小时。他的秘书说他还在改学生的试卷,要等改完之后才能接待我们。
我们走进了他的办公室,他看起来心情不错。
“我有什么能帮你们的?”他问道。
我立刻就决定,这次要由我来问问题。
“加里·内斯比特是谁?”
“一位很有名的艺术品商人,莫莉·芙洛瑞斯的父亲。不过看起来你们已经知道了。”
“那就跟我们说点我们不知道的吧。”
“这已经是我第二次接待你们了。我想二位应该已经注意到了,除了陪着外国人玩猜谜游戏,我还有其他的工作要做。能不能告诉我你们来访的真正意图?为什么对这个家族这么感兴趣。”
艾略特·斯图尔特把手放在了我的膝盖上。我知道他是在告诉我回答之前要好好想一想。要是教授就是那个写匿名信的人,我们就是羊入虎口了。
“请说吧!”他还在坚持。
“我是莫莉·芙洛瑞斯的外孙女,法纶·亨利是我的母亲。”
教授惊讶地看着我。他缓缓地站起身来,这一次倒没做鬼脸,就好像他的坐骨神经痛只是一场遥远的回忆。然后他就走到了床边,出神地看着校园,捋了捋胡子。
“如果你们说的是真的,一切就都不一样了。”他喃喃地说。
“什么不一样?”艾略特·斯图尔特问道。
“首先,我之前对二位的事情完全不感兴趣,现在就不会这样了。如果您是芙洛瑞斯家的人,我们就有合作的空间了。”
“您是指芙洛瑞斯家族的财产?”
“要不您就是比较傻,要不就是您很没有礼貌。我个人还是希望您是个没有礼貌的人,否则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就纯粹是浪费时间。二位看起来并不是太富有,如果你们是想继承家族遗产的话,肯定会失望的,因为什么都没能留下。”
“要不您就是比较傻,要不就是您很没有礼貌,”我回答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更倾向于哪种情况。”
“您这么跟我说话,还真是很有勇气啊!”
“是您先挑衅的!”
“好吧,我们先谈条件吧。我有个交易想跟二位商量。”
詹姆斯承认他之前撒了谎,莫莉当时把他赶出了大宅,但之后他还一直跟布伦丹保持联系。他说他只是故意隐瞒了这一点,因为那个时候他不认为有向我们交代全部实情的义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