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艾略特·斯图尔特
二〇一六年十月,魁北克东方镇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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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艾略特·斯图尔特·列侬。面对那些拿我名字取笑的人,我总是得告诉他们在我的学生时代,大家已经拿这个名字开了太多的玩笑,我非常清楚自己和哪个名人重名。不过奇怪的是,我们在家从来都不听披头士的音乐,我妈妈其实更喜欢滚石的作品。但是无所谓了,这并不是我生命中唯一一个无解的谜题。
我出生在梅戈格。三十五年以来,我一直都生活在坎通东。那里的风景很美,冬天却残酷而漫长,不过只要春日来临,整个城镇就会立即复活,随之而来的就是炎热的夏季:树木会在热情的太阳的照射下变得越发郁郁葱葱,湖泊也会发出美丽的光泽。
卡里·纪伯伦曾说过,记忆就像一片秋叶,它在风中私语,最终从世界中消失。妈妈给我留下了属于我的最美好的回忆,但她自己的记忆消失在了秋季的寒风中。
当我二十岁的时候,她一直在劝我离开家乡。“这个地方对你来说太小了,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吧。”她对我给出了这样的命令,但我没有服从。我无法生活在别处,我只能生活在这里。加拿大的密林就是我的领土,里面生长着无数的槭树,而我就是个细木工匠。
在妈妈的意识还清醒、气性还硬朗的时候,她经常会把我当作她的老朋友,每天都目送我坐上小货车的驾驶位。
我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工作室里度过的。对喜欢改造的人来说,让木头变换形状和颜色是一件神奇的事情。当我还在阅读匹诺曹的故事时,我就下定决心要成为一名木匠。杰佩托的行为让我思考:如果他可以用他的双手为自己创造出一个儿子,为什么我就不能为自己造出一个父亲呢?虽然我从来都没有见过我的父亲。当然,在童年的尾巴上,我已经不再相信这些童话故事了。我开始制造一些人们日常生活中用得到的器物:比如家庭可以围坐的、用来晚餐并可以借此留下回忆的餐桌,夫妇可以相拥而卧的床榻,小孩子可以用来做梦的睡床,或者是一些可以帮助人们整理书籍的书橱。我对自己的职业深感自豪,认为这才是最适合我的生活。
那是一个十月的清晨,我忙于打磨一个五斗橱的隔板,这个活可真是花了我不少功夫。用来取木料的那棵树还不够干燥,第一次用就裂了。我只好一遍遍地尝试——当时已经是第二十次了——整个人都沉浸在对那段不听话的木头的恼怒中。邮差的到来解救了我,我很开心地接待了他。通常,邮差只会给我带来一些发票,还有那些能毁掉你的生活的行政机构寄来的材料。但是那一天,他递给我一封手写的信。字迹很美,无法辨认书写人是男性还是女性。我拆开信,坐下开始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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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艾略特:
请原谅我擅自删减了你的名字,对我来说,这类复合的名字实在是太长了。当然,你的名字非常美,可这并不是这封信要阐述的重点。
我想,虽然你的母亲还活着,但坐视她的生命一天天地凋零,必然是一件艰难的事情。
人生就是这样。我们对父母的了解仅限于他们告诉我们的事情,或者说,我们只了解父母希望我们了解的东西,毕竟按照时间顺序来说,他们存在的时间要早于我们。我想说的是,他们也有过完完全全属于他们自己的生活,经历过叛逆的青年时代,生活里也有过欺骗和谎言。他们也曾击碎过生活给予的枷锁,才得以继续前行。但问题在于:他们是以怎样的方式将枷锁击碎的?
以你的母亲为例:你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而她有没有告诉过你关于生父的事情?
他是谁?她是在什么情况下遇到他的?他为什么要抛弃你们?如果你对这些问题感兴趣的话,也只能由你自己来寻找答案。你愿意投身其间吗?假若你愿意,我建议你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你肯定也能想到,你的母亲是一个心思缜密的人,她是绝对不会把那些重要的秘密存在一个容易找到的地方的。我知道,你看到这封信的第一反应一定是不相信我说的话,但是,一旦你发现可以支持我的说法的证据之后,你就可以出发来见我了。
当然,首先要等到一个成熟的时机。现在,你应当先消化一下我说的话。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请原谅我采取了匿名的方式。这并非一种懦弱的表现,我是替你考虑才选取了此种做法。
我强烈建议你不要向任何人聊起这封信。阅读之后还请你立即毁掉它,毕竟保留信件对你也不会有任何用处。
请相信我的诚意:谨向你致以我最诚挚的祝愿,并请接受我迟来的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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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信在手心里团成了一个球,扔到了工作室的某一个角落。是谁给我写了这封信?出于什么目的?有谁会知道我母亲的健康状况?无数疑问涌了出来,可是我并不知道答案。我再也无法集中注意力了,而在干木匠活的时候,当你手持锯子、刨子和凿子的时候,注意力不集中可能会导致严重的后果。我放下手中的工具,穿上外衣,跳进了我的小卡车里。
两小时的车程之后,我抵达了养老院的大门口,妈妈已经在这里住了两年。这是座外形古雅的大房子,面朝着一个大公园,公园中央还有座小丘陵。房子的外立面上附着一株常春藤,每当风吹过,常春藤的叶子就会沙沙作响,就像是它们也感到了寒冷一样。
工作人员很热情。这里的老人都忍受着同样的痛苦,但每个人的表达方式都略有不同。艾伦·席勒先生是妈妈的邻床,五年以来,他每天都反复重读同一本小说的第二百〇一页。每天,他都会为其中的同一段描写大笑出声,每一次他都会重新翻看那页书,还会加上万年不变的两句评论:“太了不起了,这简直太好笑了!”而特里茜·古德太太则一直沉浸在一个她从来没能赢过的单人纸牌游戏中,她把纸牌放在自己的面前,一直端详着它们。有的时候,她会用颤抖的手指拿起一张牌,放在鼻子下细细地闻着,说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微笑着,然后拒绝把这张纸牌放回原位。在这座楼里,一共有六十七位房客。
这是一些穿着人类衣服的鬼魂,生命已经离开了他们,但他们本人对此一无所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