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艾略特·斯图尔特(1)
我妈妈是个个性强硬的人,她是一个不知疲倦的爱人。爱情就是她的毒品,而她显然已经吸入过量。我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在我放学回家的时候,会在屋里看到一个不同的男人:他们一般都神色尴尬,然后友好地拍拍我的肩膀,问我最近怎么样。
当时我的反应就和所有爱自己妈妈的小男孩一样:我选择忽视他们。他们通常当晚就会离去,最多也不过待到第二天早上,但是母亲永远不会离开我。
我也不知道自己那天是怎么了。这封匿名信唤醒了我内心深埋已久的怒火,这股火气已经熄灭了如此之久,我甚至都快要忘记它的存在了。我不知道是不是人都会经历这么一瞬:那一瞬间,我们会忘掉所有的理智,就像生活不再会继续,就像阿尔茨海默症可以被治愈,就像艾伦·席勒先生会最终将书翻到第二百〇二页,告诉我们这一页很悲伤,就像特里茜·古德太太最终会开始她的纸牌游戏,就像妈妈可以回答我的所有问题。
看到我进来,妈妈的脸上绽放了一个大大的微笑,这也是她唯一能为我做的事情。我知道自己要提起一个禁忌的话题:十岁生日的时候,我拒绝了妈妈的礼物,发了很大一通火,希望她能告诉我我的爸爸是谁,他是不是像一个小偷一样在我出生前就离开了,他到底为什么不要我;但妈妈发了一通更大的火,发誓我要是再敢问这种问题,就很长一段时间不跟我说话。
冷战持续了一个星期,我们一句话也没有说。最终,直到星期日的早晨,在我们从杂货店出来的时候,妈妈才把我搂紧在怀里,深深地吻着我。
“我原谅你了。”她叹息着说。
只有妈妈才会如此骄傲,向施舍一样给予我她的原谅,虽然其实她才是理亏的那一方。她的沉默中保存着一个秘密,秘密的苦痛却一向由我承担。一直到十八岁,我做过很多次努力,但她始终没有给出答案。她有时发火,不发火的时候就会流着泪离开房间,口中说着她为我做出了这么多牺牲,我却始终不能将她视为唯一的亲人。
十八岁时,我终于放弃了。事实就摆在眼前,这也是某种答案吧。要是爸爸想来看我的话,他早就该摁响家中的门铃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那天是怎么了,但是,我直视着妈妈的眼睛,突然就发难了。
“他为什么会走?我放学回家看到的那些男人里,其中有没有他?”
我很快就后悔了,我怎么可以用这种语气跟妈妈说话。我经常同她争吵,但是我从来都非常尊敬自己的母亲。要是她的意识还清醒,我一定会遭到严厉的批评的。无论如何,我当时都绝对没有这样的胆量。
“马上要下雪了,”妈妈看着护士整理着特里茜太太的纸牌,把她推回了房间,“出门散步的时间也被缩短了,所以,马上要下雪了。你圣诞节去哪里过?”
“妈妈,现在才十月。离圣诞节还有两个月呢,我会和你一起过的。”
“不,”她立即表示了抗议,“我最讨厌火鸡,还是庆祝新年吧。你带我去我最喜欢的餐厅,我不记得名字了,但是你知道的,就在河边。”
她说的河其实是一个湖泊,餐厅则是个快餐店,那里只供应贝果和牛肉三明治。但我还是点头同意了。就算我很生气,也犯不着违背妈妈的意愿。她注意到了我手上的绷带。两天前,我割破了大拇指,不过没什么严重的。
“你受伤了?”
“没什么事。”我回答道。
“你今天不用干活吗?”
妈妈的精神总是在游离。有的时候,她可以像模像样地跟你对话,但前提条件是你只能聊些日常的事情。不过,下一秒钟她可能就会意识模糊,开始说些完全无关的事情。
“西格妮·韦弗没和你一起来吗?”
西格妮和我分手已经有两年了。一开始的时候,我这种深居简出的生活让她觉得很有趣,但最终她还是厌倦了。我们共同生活了五年,其间有无数次的分分合合,最终的结果是她收拾起了所有个人物品,在厨房的桌子上留了一张字条,然后就离开了。字条很短,只有一句话:“你是森林深处的熊。”女人们就是有这种本事,用很少的词说很多的意思;男人们却总是废话连篇,根本抓不住重点。
“你得给我把伞。”妈妈的眼神已经飘向了天空。
不远处的长椅上,艾伦先生又发出一阵大笑。
“这个人让我烦透了。有次我偷了他的书,但是什么好玩的也没看见。对了,我最后还是还给他了。护士跟我保证说,他年末之前就会死。终于可以摆脱了!”
“我不相信护士会给你做出这样的保证。”
“因为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你只要问问西格妮就知道了。她在哪儿呢?”
夜幕降临了。我觉得自己很好笑,为什么要为这么一件没有结果的事来打扰自己的母亲。我还要再开两小时的车才能回家,周末之前还得把这个五斗橱的订单发出去。我搂着妈妈,带她回了室内,到了餐厅附近。在走廊里,我遇到了一个护士,她看向我的眼神中满是同情。一个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怎么会选择到这种等死的地方来工作?衬衫下,她的胸脯高高挺起,我开始情不自禁地设想:每天下班之后,在爱人的床上,她要怎么向他描述自己的一天?我还幻想自己就是那个睡在她旁边的男人。她的拥抱会是什么味道的?
“西格妮说不定就在看着你呢!你在浪费时间,”妈妈对我耳语,“这可是个性冷淡。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我就是知道,就是这样。”
妈妈已经开始说胡话了,但是她就是有这样的怪癖,认为自己才是对的,就像那句该死的口头禅:“就是这样!”这可是她最喜欢说的话。
她沿着餐桌的边缘,高傲地拿起盘子,用手势示意我可以走了。我弯下腰去亲吻她的脸颊。她脸颊上的雀斑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老年斑。
那是一个十月的傍晚,这一天开始得奇怪,结束得也同样令人震惊。妈妈搂住了我,力气惊人得大。她把嘴唇凑上了我的耳朵:
“他没有走。他从来都不知道。”
我感到自己的心跳都加速了,跳得比上次我差点被电锯锯到手指还要快。我本以为是妈妈又发病了,可是她马上就让我明白她是正常的。
“他不知道什么?”
“你的存在。”
我看着她的眼睛,屏住呼吸,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走吧,马上要下雪了。”
艾伦先生又笑了起来,妈妈的目光又飘到了天上,最终也没有落回来。她用惊喜的眼神看着天花板,就像在看夏夜中的繁星一样。
我终于下定了决心,我也不知道该怎样做,可是我一定要找到爸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