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布伦丹和莫莉
一九四四年七月至一九四六年三月，纽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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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布伦丹和莫莉看到自由女神像在纽约港清晨的薄雾中出现，战争也还远未结束。对他们俩来说，这都不是第一次看到这尊著名的雕像，但是有鉴于之前的经历，自由女神的身影还是在他们心中掀起了较大的情感波澜，让双方对彼此的结合有了更深刻的感悟。
经过移民局的检查之后，他们坐上了一辆出租车。布伦丹要求出租车司机把他们送到嘉丽酒店，那是一个上流社会人士出没的场所，从卧房里可以看到中央公园的全景。
在等待工作人员为他们准备套房的过程中，他们去了酒店的餐厅。布伦丹叫了两份早餐，然后给父母打了一个电话。在马德里的时候，他没能联系上他们，只得发了一个电报，告知父母自己还活着的消息。不过要向他们宣布自己已经为他们找了个儿媳妇，恐怕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至少要告诉他们自己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而且得让父母给自己打来足够的钱，好支付宾馆的钱，让他们能在返回巴尔的摩之前活下来。
听到布伦丹马上就要回来，管家别无选择，只能向他坦陈了事实。布伦丹的父亲已经在赌桌上失去了属于芙洛瑞斯家族最后的财产，连家族的大宅都被法院没收抵债了。家里的用人就只剩下管家和一位女仆了，后者要负责宅院的维护。
布伦丹感觉自己受到了严重的侮辱。莫莉还有一点钱，但根本不足以让他们过奢侈的生活。他们立刻搬离了嘉丽酒店，在第八大道和37街的交会处租了一个小房间，那边是个爱尔兰族裔聚居的街区。这幢公寓楼简直就是狗窝，街区危险到只要天色暗下来就不能出门。莫莉拒绝继续住在那里。在纽约的第一个星期，她几乎浏览了纽约所有的租房广告，希望可以住在一个便宜的房子里，但至少不要这么乱。当时，有很多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从德国逃过来的犹太人住在纽约的上西区。有一个私人旅馆的房东同意把底楼的小公寓租给他们，价格合理且不需要押金。搬过去之后，莫莉才感觉到自己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点。在这个街区，出门散步的时候至少不用过于害怕，只要时间允许，她会一直走到中央公园。每当看到公园西侧的那些公寓楼气派的大门的时候，她都会想起小时候来纽约旅行的经历。她有时会抬起眼睛看着这些窗户，想象住在这里的人过着怎样惬意的生活。
布伦丹也抛却了自尊，开始打些零活来养家糊口。他总是清晨很早就离开家，辗转在各个求职中心之间。不过他能找到的职位通常都不太稳定。他在码头做过装卸工，还在衬衫店打过工，最后在一家运送酒水的公司找到了一份司机的工作。老板是个和气的人，在守时方面有很高的要求，但很尊重工人。秋末的时候，一个同事给他介绍了一份运输走私物品的工作，这可相当于在法律的黑色地带跳舞。每天下班之后，布伦丹都会私自留下卡车的钥匙。晚上，他需要开着车穿过哈得逊河，到新泽西州去，运送一批走私来的烟酒。
这个工作当然没有生命危险，但要是被警察抓住了，还是有很大麻烦的。不过与之相应的，酬劳也是挺可观的，跑一趟活就能挣200美元。布伦丹周末的时候跑了四趟，用这笔钱略微改善了他们的生活条件。
从此之后，他会在每个星期三的时候带莫莉去餐馆吃饭，星期六他们还会去西村的爵士俱乐部跳舞。
后来有一天，布伦丹回到家，却看到莫莉在对着煤气炉哭泣。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整个面庞都笼罩在红菜汤的蒸气中。布伦丹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到了餐桌旁。莫莉把食物端上桌，然后就去睡了。
布伦丹跟着来到卧室，躺在了她的身边。
“我知道你付出了很多努力，我什么怨言都没有，恰恰相反，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吃这么多的苦。但这的确不是我想要的生活。”她说。
“我们一定能熬过去，这只是有没有耐心的问题。只要我们团结一致，就肯定能做到的。”
“团结一致？”莫莉叹了口气，“你可真是选了一个好词。每天我都独自一人待在家里，无论是工作日还是周末。周末的时候，我知道你在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你每天半夜的时候都会悄悄离开家，我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你只是个司机，凭你的收入我们是去不起餐厅的，也买不起这个冰箱，更不可能买得起你送给我的那条裙子。”
“我给你买那条裙子，只是因为你穿上之后实在是太漂亮了。”
“我不想穿，我不要来路不明的钱，我也不愿意继续过这样的生活。”
莫莉花了很长的时间在富人区散步。只要看看自己的周围，她就能看到许多有吸引力的人：他们穿着漂亮的衣服，开着豪华的汽车。透过餐厅的玻璃和商店的橱窗，她也能看到这些人，她的整个童年时代都混迹在这种氛围里，但现在她连走进这些餐厅和商店的权利都没有。战争和父亲的离世将她驱逐出了原有的世界，她就像是迷失在幻境里的爱丽丝，一直在找能够让她回到旧有幻境的出口。
“你不明白，仅凭你的工作我们永远不能达到目的。我不希望你被送进监狱，这些钱不值得你为之付出牢狱之苦。”
“你是认真的？”布伦丹很惊讶。
“你要是继续和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我一定会离开你的。要是能回法国就好了。”
“哪有什么用？”
“有一天我会跟你解释的。”
莫莉毫不怀疑，自己的这番话会对他们的未来产生决定性影响，而且布伦丹之后可能会为了隐瞒而对自己撒谎。最荒谬的是，他做的这些事，都是以爱她的名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