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皮特（1）
简忍住了眼泪，拒绝向上司低头。但是，和俗语所说的不同，她没能进行一场轰轰烈烈的复仇。一天夜里，法纶·亨利在安慰简的时候，直白地告诉她，她的复仇没有任何意义。所以，春末的一个傍晚，在一家便宜的意大利餐馆中，她们有了一个会改变自己人生轨迹的计划。
“我们要创立一家没有任何审查机制的报纸，只报道幕后的真相。”法纶·亨利对着在座的朋友说道。
其余的朋友都没太注意这句话，但微醺的简却立刻有了反应，她端着酒杯爬上了桌子，要求所有人都静下来。
“这家报纸所有的编辑都得是女性。”她端着酒杯补充道，“男人只能做其他的活，比如秘书、审校，最多也只能是资料员。”
“这样的话，我们又和我们憎恶的性别歧视有什么区别呢？”法纶·亨利表示了反对，“我们应当忽略人们的性别、肤色和宗教，只按照能力来分配职位。”
“你说得有道理，我们甚至还能选举小特伦特·塞玟进入董事会。”
就是在这家餐厅，在一群同样醉醺醺的朋友的见证下，她们开始勾勒这项宏大的计划。第一步，就是在餐巾纸上设计一个编辑室。朋友中最年长的是丽芙斯，据说她之前还与黑豹组织的成员过从甚密，现在在宝洁公司做助理会计师。她结合自己的专业给出了建议，认为可以先建立一个经营账户。她列出了一家公司所需的职位清单、工资明细表，评估了房租、日常消耗和新闻调查所需的预算。丽芙斯还承诺会尽快搞清楚纸张、印刷、发行等必要的成本，还有分销时应该给终端商留出多少利润空间。有鉴于她的贡献，之后财务总监的职位就非她莫属了。
“我很怀疑你们能不能获得足够的启动资金，就算你们能找到足够的钱，也不会有人愿意印刷你们的报纸的，”皮特说道，“更不会有人愿意销售它。一个由女人编辑的、专门揭露丑闻的报纸，我只能说你们太敢想了。”
皮特是一个大个子男人，强壮得像一头熊，有着方正的下颌、厚厚的嘴唇和亮亮的蓝眼睛。法纶·亨利喜欢他的外表，近几个星期都在同他暧昧。只要能和法纶·亨利上床，皮特甚至愿意为她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在皮特强悍的外表下，其实还隐藏着一个温柔的情人，他双手柔软，这也是法纶·亨利迷恋他的地方。但是，无论他们当初是有多么合拍，法纶·亨利都不是个愿意依靠男人的女人，六个星期之后，他们的关系就结束了。简对皮特有感觉，法纶·亨利已经注意到了这一点。情感纠纷可能会威胁到她们之间的友情，皮特有时也会想，法纶·亨利和自己分手，是不是为了把自己让给简。“我把她交给你了。”有天早晨，法纶·亨利在跟皮特告别的时候，突然说了这么一句。简不愿顶替她的位置，但法纶·亨利却一直在鼓励她。“好好地享受这种快乐，尤其是当快乐来找你的时候。相信我，那些面对快乐犹豫不决的人都是不快乐的，他们那种惺惺作态的样子也很让人讨厌。”说完这些她就去床上睡下了。简只能感慨法纶·亨利虽然拿出了一副叛逆的外表，可是骨子里的傲慢却没有丝毫改变。
从那之后，每当自己的目光遇上皮特的眼神，简就会陷入混乱：她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那些法纶·亨利给自己讲述过的、她和这个男人之间的欢愉时光。但是，在这个晚上，面对皮特，简却发表了一番尖刻的言论。
“我们会找到钱的，等到你的屁股坐在椅子上，读着我们的报纸的时候，就不会在这里自作聪明了。”
简的话让所有人都笑了起来。大家之前还从来没有这么讽刺过皮特，其中最吃惊的就属法纶·亨利。但是，更让人大跌眼镜的是，皮特站起身来，围着桌子走了一圈，然后把头埋在了简的颈窝里，向她表示了歉意。
“我一定会是你们的第一批订阅人。”
皮特是个木匠，他薪水不高，也就只够勉强过活。他把手伸进了牛仔裤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十美元的钞票——一九八〇年时这可算得上是很大一笔钱——放在了简的面前。“算我入股。”他补充道。随后，他就在同伴们惊愕的眼神中走出了餐馆。简没有管别人的反应，而是抓起了那张钞票，追着皮特跑了出去。街道上，她大声喊着他的名字。
“你觉得这么一笔钱就能入股吗？这甚至都不够买头几期报纸的。”
“那就当作订阅报纸的预付款吧。”
皮特没有回头。简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然后又回到了餐厅。她向所有人展现了自己的决心。现在，她还需要进一步向自己展示决心。法纶·亨利也有同样的目标，虽然她们的动机不尽相同，但二人的未来已经就此紧密联系在了一起。她们要筹集资金，创办一家任何达官贵人都不希望其面世的报纸。那个时候，她们根本想不到，命运让她们有了这样的计划，就是为她们提供了一个犯罪的机会。
简试着把对这个夜晚的回忆从脑海中赶出去。她裹紧身上的床单，转过身去。法纶·亨利用手臂搂住她，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