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埃莉诺·里格比
二〇一六年十月,巴尔的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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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寒冷的早晨,整个城市都被冻成了灰色。我最讨厌秋末的天气,在风的摧残下,街道看上去都老了几岁。艾略特·斯图尔特正在卡车前面等我,他穿着一件老旧的牛仔衬衫,一件皮夹克,还戴着一顶鸭舌帽,这让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垒球运动员。他看起来心情还不错,仔细打量了我一下,然后就爬到了驾驶室里。
我坐在他的旁边,还没等他发动就问他我们的目的地是哪里。
“您可以去想去的地方,我也要回家了。钱可不是树上长出来的,说到树,我手里还有一单要做的活。”
“您要现在放弃吗?我们已经接近终点了。”
“什么终点?放弃什么?我离开我的作坊,就是为了知道我父亲是谁,自从我来到这里,自从我见到您,就一直在听您母亲的故事,听您家族的历史。对您来说这当然是有意义的,但是我没有多余的钱可以待在城里了,您的事情应该也已经搞清楚了。”
“您不能这么想。的确,我这边进展得要比您快一些。但是我向您保证,昨天我睡觉的时候,还一直想着要怎么修正我们调查的方向,才能尽量多地帮您查到一些东西。”
“您到底想怎么修正调查方向?”他生气了。
因为我也没有具体的想法,而且我也不会撒谎,所以只是嗫嚅了几句。
“我们已经很清楚了,”艾略特·斯图尔特继续说道,“您也不明白该怎么办,我也不知道。所以还是停下来吧。我很高兴可以认识您。不要以为我是个健忘症患者,我一直记得在这辆卡车里发生的事情,虽然很短暂,但是当时我的确是很愿意亲吻您的。可您生活在伦敦,而我则住在离您的首都有几千公里的一个小村庄里。那么,亲吻又有什么用呢?我必须回到自己的生活和工作中去。至于我的父亲,很久以前我就已经接受这个现实了。所以让这封匿名信去死吧,让那个写信的人也去死吧。而且我也必须得告诉您,现在我已经不想知道那个人是谁了,因为那样就是过度重视这件事情了。就算是这事的确是那个教授干的,那个虽然知识渊博但吃起饭来像猪一样的教授,我也不在乎了,让他和他的书一起去死吧。在分开之前,我还想再给您一个建议,写完您的文章然后就回英国吧。这是我们最好的解决方案了。”
我一瞬间陷入了恐慌,就像有一个人打了你的肚子一下,让你觉得自己好像要被疼痛融化了。我同时也发现自己还是会撒谎的。因为我假装完全赞同他的说法,就好像我完全不介意从卡车上下来一样,也完全不为再也无法见到他而伤心。我点了点头,拿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我发现自己还是有演员的天分的,然后就从那个该死的卡车上下来,脸上都是骄傲和坚定。我是那么骄傲,我甚至都没有用力甩上门。柏丝和雅典娜一定会为我的骄傲鼓掌的,当然她们也可能会说我的骄傲用错了地方。
卡车走远了,在车转过街角的时候,我的眼里已经蓄满了泪。倒也不是因为这个浑蛋把我像一只臭袜子一样丢下了,而是因为我突然感受到了孤单,之前的旅行中我可从来没有过这么无聊的情绪。这种孤单的情绪是如此强烈,几乎让我忘记了自己还有一个很好的爸爸,一个很棒的哥哥和一个妹妹,甚至连阿曼达也成了我在这座城市里思念的对象。
我又折回了宾馆,不然还能去哪里呢?接着我背后又传来了引擎声。我转过头去,看到艾略特·斯图尔特就在我身后,他摇下了车窗。
“去取东西,我等您。”
“请!说‘请您去取东西!’”我坚持道。
“请您快一点!”
我真的很快,因为我立即就把所有的东西都一股脑地塞进了包里,其中包括我的上衣、我的裤子、我的内衣、我的第二双鞋、我的苹果电脑还有它的充电器、我的化妆包。接着我又很快地结清了房钱。艾略特·斯图尔特正在宾馆门口等我,他拿过我的包,接着将包放在了车后面。
“我们去哪里?”我问道。
“对我来说一切开始的地方,我应该在那边多下点功夫。”
“也就是说?”
“我妈妈住的养老院。她偶尔还是有意识清醒的时候的。虽然这种时刻都比较短暂,但是我不相信只有您一个人会交好运。您不用陪我一起去的,我完全能够理解,尤其在我跟您说了那些混账话之后。”
“如果您刚刚演了这么一出,只是为了把我介绍给您母亲的话,”我叹了口气,“其实不必费这么大的周折的,只要告诉我就可以了,我很愿意见一见我妈妈年轻时候爱过的女人。”
艾略特·斯图尔特打量了我一会儿,似乎是在思考我是不是在跟他开玩笑。我用一个眼神回答了他,告诉他事情本来就是这样的。
“坐好了,”他说道,“之后我们还有十小时的路程。所以您还是尽量坐稳当了,这个卡车可不是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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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穿过了马里兰州、新泽西州,绕过了纽约,从远处打量着曼哈顿区的摩天大厦。这个时候我不禁想起了上东区的那所大公寓,还有我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外公外婆,当然,之后我也没有机会认识他们了。
远离城市后,出现在我面前的是康涅狄格州的大森林。白橡树已然落光了叶子,但风景依旧很美。艾略特·斯图尔特转向驶往韦斯特波特,我们在索格塔克湖旁边的一家小餐厅吃了晚饭。潮涨潮落,黑雁在堤岸上休憩,但是,当我们吃完晚饭的时候,它们已经飞走了。它们在空中组成了一个人字形的队列,向南方飞去。
“它们是从我家那边飞过来的,”艾略特·斯图尔特说道,“这些都是加拿大雁。在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我的妈妈告诉我,那些大雁飞走的时候,翅膀还是白色的,它们会去往温暖的南半球,把翅膀刷成蓝色的。这样它们第二年飞回来的时候,就能用这个颜色来装点春天了。这倒也不完全是谎话,每年它们的离开就预示着冬季的来临,它们的归来就预示着好日子的开始。”
我看着那些大雁展翅高飞,成为远处天空中的几个黑点,直到最后完全消失。我想要和它们一起飞,飞到南方温暖的沙滩上,忘却所有的烦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