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埃莉诺·里格比
二〇一六年十月,巴尔的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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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小酒馆的客人也算得上是多种多样:有不停地盯着手机的生意人;有一直对着笔记本电脑打游戏的学生;还有三个怀孕的女人一直在讨论婴儿服和婴儿车的品牌;另有一对情侣默默无话;最后还有一对老年夫妇正在津津有味地吃着面前的甜点。
艾略特·斯图尔特给我们两个人选了吧台旁边的座位。我选了一份混合沙拉,还有一杯浓缩咖啡。
“您一直在椅子上转来转去,大堂里有什么好看的?”
“有很多人。”我回答道。
“每次当您到一个不熟悉的城市的时候,一般会选择什么切入角度?”
“角度?什么角度?”
“我说的是您写文章的角度。”
“一般我会选择露天市场,这是一个绝佳的场所,能很好地帮助我们观察社会的各个不同阶层是如何和睦共处的。而且只要看看货架,就能理解这个地区的价值观:他们认为贵的东西是什么,顾客都愿意买什么样的货品。”
“嗯,我想我能明白。”艾略特·斯图尔特边说边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他一口气就喝干了杯中的啤酒,三口两口就吃掉了手中的费城牛肉三明治。要是换成别的男人,我肯定会觉得很粗鲁,可是在他身上,我却只感到迷人。
艾略特·斯图尔特身上有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优雅,他的气质里不带有任何的算计,有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平静感。更为迷人的是,他的全身上下都透着诚恳。哪怕是生气的时候,他的声音也是平缓的。我之前那位《华盛顿邮报》的记者就没有这些优点,他从来不会问我写文章时选择的切入角度,坚信他的工作比我的要更重要,我有时会觉得自己一定是瞎了眼,才会在他身上浪费这么多时间。我的工作太不稳定了,甚至会让我忽视了现实的事物。
一个穿着毛衣牛仔裤的女孩走进了酒吧,有那么一瞬间,那些埋首于电脑游戏的学生都抬起了头,准备给这个女生打分。这个女孩很迷人,而且她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她约莫要比我小十岁,我很嫉妒她那种无所谓的态度。我实在太蠢了,要是能让时光倒退十年,我真的是什么都愿意做。成长是一件艰难的事情,直到现在,我仍然怀念那个年代:十年前的我,一跳下床去,不管穿上什么都是自己最美的样子。女孩坐到了一张桌子的旁边,我开始在想艾略特·斯图尔特有没有注意到她,但随后就看到他望着别处,我甚至还为此有点窃喜。
“您呢?您在制造家具的时候,第一步要做什么?”
艾略特·斯图尔特狡黠地笑了。
“拿起工具。我知道您是出于礼貌,不过您大可以不必问我这个问题的。”
这就是所谓的“抓了个现行”吧。我的脸上不禁有些尴尬,艾略特·斯图尔特也注意到了。
“我在跟您开玩笑呢。我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设计一个图样。”
“给我画一只羊吧。”
“我还从来没有做过羊。不过要是您愿意的话,我可以给您打一个装羊的柜子,上头再钻几个孔,好让您的小羊能自由呼吸。”
“这是我最喜欢的书。”我告诉他。
“我想您应该不是这本书唯一的粉丝。”
“我知道,我就是一个这么没有个性的人。您呢?”
“《查理和巧克力工厂》。您肯定要问我为什么,我可以立即告诉您:因为我喜欢威利·旺卡。但是给我的青春期留下最深印记的一首诗应该是吉卜林的《如果》。”
他会喜欢这首诗显然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他肯定希望自己能有一个爸爸,给他读出诗中的句子。我答应要帮艾略特·斯图尔特进行调查,不过在调查之前恐怕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
“对不起,”他说道,“您之前说我们一定要加深一下了解,看来我又把事情搞复杂了。”
“这不是我的本意。”我对他说了谎。
“太遗憾了”,他叹了一口气,“自打我们碰面以来,就一直在讨论过往的事情。但是我知道您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我也不应该对长辈的过去太过执着了。您想不想出去走一走?这个三明治让我觉得肚子很胀。”
我本来想建议他下次对食物一定要充分咀嚼再下咽,可是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这真不是我的风格。我只好抓起包,陪他走出了餐厅。
我们沉默着,沿着小路一直向前走。路上有一家纪念品商店,我就走了进去,想给罗兰选一件礼物,却没找到他可能会感兴趣的东西。我还差点走进了一家卖T恤的店,似乎是想为自己消失的二十岁留下点念想。艾略特·斯图尔特看出了我的意图,把我拖进了店里。他在衣架上翻来翻去,还在陈设柜上看了很久,最后递给了我两件T恤。我不想拒绝他的好意,就顺从地去试了试,不过效果都不算太好。他摇了摇头,用动作表示了否定,然后又去找了两件。我们看起来就像一对一起逛街的情侣,虽然我们并没有在一起。走出店门之后,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他要牵起我的手。我想我自己是不会反对的,因为已经很久没有男人和我手拉着手一起散步了。这个动作本身并没有太大的意义,但是当一个女人已经出现这一类幻想的时候,就该给自己敲响警钟了。我们转过了一个街角,他突然说道:
“我和您一起度过了一段快乐的时光。也许把这种话说出来会显得很傻,不过我还是想要告诉您。”
“不,说出来并不会显得傻,其实我也很开心。”
在这种情况下,会有至少十分之一的可能,他会站住,然后直视我的眼睛,尝试着亲吻我。
但是今天显然不是我的幸运日,很长时间过去了,却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就中止了这种没有意义的幻想。
不过我还是买下了一件他为我选的T恤。回到伦敦以后我就会穿的:我会套着它坐在电视前,手里端着一杯酒,为我这可怜的自由干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