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埃莉诺·里格比
二〇一六年十月,巴尔的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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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妮可已经决定不再管信里的事,但我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搞清事实的真相。我躺在床上,轻声读着这封信,有时还同信的作者展开讨论,就像他也在房间里一样。
你的母亲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她极聪颖,既能完成最好的事业,也能做出最坏的事情,但是你们见识过的,恐怕只有她好的一面。你说的“最坏的事情”是什么意思?
我在记事本中记下了:最坏的事情发生在我出生之前。
我咬着铅笔,突然有种异样的感觉涌上了心头。当然,在妈妈成为我的妈妈之前,我对她的生活一无所知。我从父母那里听过他们暧昧的故事,关于他们分开的原因,双方的版本还有些出入。我知道在若干年之后,妈妈回来敲响了爸爸的房门,但是对她在这若干年中做了什么事,我却一无所知。我把信放在床上,陷入了沉思。我三十四岁就失去了母亲,这已经很早了。我突然想去了解妈妈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我怎么会这样,从来没有了解过少女时代的妈妈是怎样生活的,我怎么从来没有问过她相关的问题?在一样的年纪上,我们有没有思考过同样的问题?除去那些人与人之间平庸的共性以外,我们还有没有相似的地方?人们常常说,我的眼睛像妈妈,我说话的方式像妈妈,我的脾性像妈妈,可是我其实并没有那么像她。在没有收到这封信之前,我一直都认为我们很亲密。无论我在世界的哪一个角落,我都会想办法给她打电话。上个圣诞,我还送给她一台笔记本电脑,自此每个星期我们都会在视频软件上见面。妈妈想要了解我的生活、我的旅行,她的询问里总是有掩饰不住的关心,有的时候还会让我不耐烦。我的回答通常有些漫不经心,大部分情况下就是敷衍,而且还秉承了英国人一贯的传统:我们甚至浪费宝贵的时间去讨论天气。
我又想起了罗兰,在那个毫无情趣的咖啡馆里,他吃着松饼,问我为什么对那些不相干的人的热情要大于我对家人的兴趣。这句话像是一记拳头,直接击中了我的内心。
天哪,里格比,你怎么会忽视自己的母亲的存在呢?是出于害羞,出于恐惧,出于无能,还是出于大意?你之前是不是从来都没有想过,时光会倏然停止?是因为你觉得心里的话可以留待以后再说?但是,你从来没想过,再也没有以后了。
我感到泪水已经模糊了眼眶,我到底怎么了,我可不是一个情绪化的人。好吧,至少没有这么情绪化。
妈妈,我只了解过你好的一面,但是为什么要由一个匿名的外人来撩拨起我的好奇心,告诉我你也有坏的部分,并激起我了解你的欲望?这就是你一直隐藏秘密的原因?因为你知道自己的女儿是一个自私的人?我原来经常在同伴面前吹牛,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告诉她们我可以告诉你一切事情,她们都嫉妒得要命。但是你呢?你什么都没有告诉我你的一切。为什么?因为我从来没有敲响过你的心门?因为我自私地把所有属于我们的时刻都留给了自己?多少个早晨,都是你看着我走进校门;多少个傍晚,都是你接我回家。我总是在家里看着你忙碌的身影:你照顾着我们每一个人,其实我当时本来也可以关心一下你的。我总是自豪地沉浸在手中的书里,却从来没有翻开过属于妈妈的篇章,现在,这一段已经消失不见了。
门打开了。我抬起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爸爸。
“你在这里?我还以为你在伦敦的公寓呢?”
“没有,我想……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爸爸坐在了我的床头。
“想放松一下?发生了什么事情?”
“什么都没有,一切都很好,我向你保证。”
“你的眼睛都红了……是某个男人吗?他让你不高兴了?”
“某个什么?”我不好意思地问道。
“你知道的,我也是这样的,我过了很久的单身生活。我一直都把那段经历当作人生中最灰暗的一段时光。我害怕孤单。”
“那你现在怎么办呢?”
“我是鳏夫,但不是单身。这可是两回事。我还有我的孩子。”
“我不在的时候,妮可和罗兰会经常来看你吗?”
“你经常不在这儿。我每个星期四都会和你的哥哥吃饭,妮可每个星期都会来个两三次,但是每次都不会待太久,她总是那么忙。嗯,我还想说,哪怕是你不在的时候,对我来说你也一直在我身边。我只要想想你们的妈妈,或者是想想你们其中的一个人,孤单就像小偷一样溜走啦。”
“我不相信。”
“你说得对,我说谎了。好了,现在你是不是该告诉我你遇到什么事情了?”
“回英国之前,妈妈都在做些什么?”
“呃,亲爱的,我还以为你愿意留在这里,是因为你真的很想自己的父亲呢。”爸爸一脸苦笑,“亲爱的,我也不太清楚。她不喜欢谈起那几年的经历。你应该也听过那句谚语吧,就是那句和所有谚语都一样傻的谚语:苹果落地的地方永远不会离树太远。嗯,这句话如果被用到现实中就不会显得那么可笑了。就跟你一样,你妈妈也在传媒行业工作过一段时间。”
我瞪大了眼睛。妈妈是化学老师,我看不出她能和传媒业有什么关系,我向爸爸提出了质疑。
“在你妈妈还是学生的时候,她的化学就很好。但是之后,她就抛弃了这门学科……嗯,同时被抛弃的还有我,去当了一名记者。不要问我为什么,也不要问我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因为我也不知道。等到她回来的时候,她很快怀上了你和你哥哥,我们就意识到仅凭我一个人的薪水是无法应付开支的。她用了好几个星期的时间,想要找一份适合的工作,但是随着她的腹部隆起得越来越高,很多公司都向她关上了大门。最好的结果也无非就是给她一份秘书的工作,报酬也少得可怜。这让她非常生气。一位女性,还是一位怀孕的女性,是不能奢望获得一份好职位的。不过,生气显然对胎儿不太好。最后,她终于平复了情绪,重拾了少年时的热爱——但是我也是她少年时爱的事物之一,”爸爸得意地眨了眨眼睛,“她一边怀着孕,一边修习远程课程,这你已经知道了,我也不知道是怎样的奇迹,她竟然通过了全部考试。你们出生之后,她先是做了助教,然后是实习教师,最后有了正式教师资格。你妈妈很喜欢孩子,喜欢被这些小家伙环绕的感觉。要是我一辈子都只有十岁就好了,那样她就会一直宠着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