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埃莉诺·里格比(1)
下午的时候教授接待了我们。多亏了市长的引荐,我们才能敲开他办公室的门,虽然也费了不小的力气。他的秘书几乎要立即挂断电话,幸好艾略特·斯图尔特把我的手机抢了过去,才最终争取到了一次会面。
刚刚下课,詹姆斯教授还在整理他的讲义;阶梯教室里还剩了几个学生,不过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教授清了清嗓子,下讲台的时候还做了个鬼脸。他的头发全白了,被整齐地梳到了脑后,他还有着茂密的花白胡子;他的西装也已经看不出年代,不过总体而言,这还是一位优雅的老人。我们上前自我介绍,但他看起来倒是有些不快,只是在空中挥了挥眼镜,示意我们跟他来。
他的办公室中充斥着蜡和灰尘的味道,他指了指旁边空闲的两张沙发椅,就坐了下来。然后教授打开了抽屉,拿出一瓶止痛药,吞了两片。
“该死的坐骨神经痛!”他恨恨地说道,“要是你们是来询问我关于未来人生的建议的,这儿就有一条:在衰老之前就死去吧。”
“谢谢你的建议,但是很遗憾,我们年纪已经太大了,不能再做您的学生了。”艾略特·斯图尔特回答道。
“我们不是为了学业来烦您的。”我补充道。
教授戴上眼镜,仔细打量了我们一阵子。
“嗯,看来这位先生说得对,”他揉着下巴做出了结论,“要是你们不是来找老师的,那我还能帮二位做些什么呢?”
“我们想了解芙洛瑞斯家族的情况。”
“我明白了,”教授直起身来,疼痛让他又做了一个鬼脸,“任何一个历史的细节都值得让历史学家付出全部的努力,但这个努力首先应当体现在对文献的查阅上。我每次都这么告诉学生。如果你们想了解斯考特西顿·芙洛瑞斯的生平,只要去图书馆查一查就可以了,用不着来这里浪费我的时间。”
“莫莉和布伦丹,芙洛瑞斯家族的最后一代。我们是对他们感兴趣,但是什么信息都查不到。我其实已经在网上查过了,昨天晚上还搜索了很久。”
“太好了,看来坐在我面前的是一位伟大的历史学家。她甚至还花了很长的时间在那些不知道什么人编写的网络百科里查找信息。您怎么会有这种想法?那上面的词条都是蠢人们胡编的。第一个蠢人编出了一些句子,没有任何责任感的就把句子放在了网上,然后大家就相信了这些谎话,甚至都不会去想它们和真理到底有什么出入。明天您说不定就会在网上看到乔治·华盛顿是个探戈高手,还有一百个傻瓜为这则信息鼓掌。很快,大家连什么时间撒尿可以预防膀胱癌都要问谷歌了!不过你们是被引荐来的,我还欠着这个引荐人人情,那就尽量少浪费点时间吧。你们想了解芙洛瑞斯一家的哪些信息?”
“想知道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像所有人一样,到了一定年纪就死去了,有一天你们也会这样的。”
“他们去世很久了吗?”艾略特·斯图尔特问道。
“布伦丹·芙洛瑞斯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去世的,我不记得准确的年份了,他的太太要晚一点。人们在码头那边的海里找到了她的汽车。持续的痛苦令她绝望,看来她是自杀了。”
“您是在网上看到的还是说您有证据?”艾略特·斯图尔特又补了一个问题。
面对这么个怪老头还敢提出这种问题,我在心里又默默地给艾略特·斯图尔特加了十分。
詹姆斯教授抬起头,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审视着他。
“怎么了?您是不是脑筋有些不清楚,才会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
“事实上,自从我们走进您的办公室,我就觉得有点缺氧。”
我又给他加了十分。
“是的,我对二位的确不太礼貌。不过要是有一天,你们的髋关节也这样折磨你们的话,我想二位的情绪也不会太好的。我的确没有直接证据,就像没人真的拍下了一七七四年在费城召开的大陆会议,但是我们还是知道美国的缔造者在这个会议上做了些什么。在写作历史的时候,我们需要运用逻辑推论,而且还需要在事实和情景之间建立联系。再说回莫莉·芙洛瑞斯,关于她,我知道的是,有一天早晨,她把家里的仆人集合在一起,结清了他们的工资,然后就离开了家,再也没有回来过。您觉得以她的身份,不去自杀,难道是去搭便车环游美国了吗?”
“芙洛瑞斯一家到底经历了什么悲剧?”
“应该说是好几个悲剧。先是家庭内部的矛盾,然后是他们的大女儿失踪,最后是布鲁诺去世,这些都是芙洛瑞斯王朝消亡的原因。像很多母亲一样,莫莉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儿子身上,对她来说,儿子就是她的一切。所以,芙洛瑞斯家族的荣光在几个月之内就彻底消失了。后来一直有一些流言,说他们涉嫌盗窃,想要从保险公司骗保。而且关于之前举行的那次拍卖会,有人说他们夸大了拍品的档次和数量。对一个外省的城市来说,这些流言就够杀死人了。本来芙洛瑞斯家排场很大,不过很快所有的上流社会就都不愿意和他们有生意往来了。他们的财富很快就消失殆尽,我十分确定,莫莉·芙洛瑞斯肯定觉得自杀要比尊严扫地地活着要好一些。在很短的时间里,她就失去了一切:她的家庭和她的财富。先去世的是布伦丹,他死于心脏问题,不过大家都说是莫莉把他毒死的,尤其是到了后来,人们知道他是死在情人怀里的时候,这种流言就更是愈演愈烈了。”
“为什么报纸上什么都没说呢?”
“还要我再重复一遍吗?巴尔的摩只是一座外省的小城。芙洛瑞斯太太当然有敌人,但是她也有一些很有权势的朋友。我想应该是各个报纸的主编都认为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再让她雪上加霜吧。在她得势的时候,她可是赞助过报纸不少钱。”
“那报纸上本来应该登些什么?”
“事情已经过去三十年了,你们为什么会对他们一家感兴趣?”
“说来话长,”我叹了一口气,“您刚刚说了,需要运用逻辑推论,而且还需要在事实和情景之间建立联系。我现在就是试着把各个要素联系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