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多带点人
谈了一会儿!
林如海又开始唉声叹气,让陈旭感觉怪怪的。
只听他忽然又提起了女儿的事。
声音微有沙哑,道:“素晓啊,老夫如今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小女。”
陈旭问:“叔父何至放心不下?”
“不瞒素晓,小女自幼体弱多病,又早慧于人。”
“亡妻在时尚有照拂,如今人去屋空,家中冷落,便只她一人。”
“虽说她外祖母曾经极度疼惜亡妻,但这一去毕竟是外家,也不知何时方能归来,也不知她将来过得如何。”
陈旭听他说到此处,只觉得他语气里满是哀怨与疲惫。
想着:“这林夫人的亡故,让林如海备受打击啊,一点不像当年初见的那般温文谈笑。”
眼前的林如海眉间全是愁色,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不少。
见陈旭不说话,林如海又继续说:“小女无兄弟姊妹可依,若老夫有朝一日去了,只怕她孤苦无援,或被人欺负……”
说着那语声微微颤抖,眼底泛着一层老泪。
陈旭心中微动,自然清楚林黛玉将来的结局。
沉默了几息,又思索片刻才道:“叔父若真忧虑,不妨多派几位得用的下人随同林姑娘一起进京。”
林如海见他接话了,微微掖了一下眼角,便问:“哦?此话何意?”
陈旭解释:“虽然林姑娘的外祖家中不缺仆从,但毕竟是别人家的人,使唤起来未必能真心照料。”
毕竟贾府那些下人都是看人下菜碟的,紧接着又提议:“叔父不如多派几名林家家生子的仆人同行,这样凡事也能多几分依靠。”
林如海闻言,略带迟疑地摇头说:“荣国公府那等世家,向来规矩有度,若多派人随行,未免显得过举。”
“再说了,大族之家岂会有此等失礼之事?”
陈旭微微一笑,句句落在人心之中:“叔父岂不知这人心难测,说句大不敬的,就连皇城之中的太监宫女尚且会拉帮结派,何况一府?”
“小侄并非怀疑此等大家族的作风礼仪,而是以常理推度。”
“况且寄人篱下时间久了,即便是开朗活泼之人也会变得谨慎、小心、敏感。”
“叔父应该很了解林姑娘,能想明白此中道理。”
林如海静了片刻,目光微凝。
他清楚自家闺女从小聪慧细心,虽不至于任性,却心思极慧。
若真置于人前人后皆须谨慎的境地,只怕会越发敏感,久之生郁,这倒真不是好事。
想到此处,他眉间闪过几分愧疚之色,暗叹自己先前决定得太仓促了。
“贤侄所言极是。”
林如海低声道:“小女母亲走走,我少了几分思考,仔细想来的确要谨慎安排。”
“依你之见,可有妥当之法?”
陈旭想了想,妥当之法就是找个好人家,但现在显然不可能。
于是道:“林姑娘年幼,若到荣国公府难免与表姐妹、表兄弟们常常往来。”
“若再有一个贾老夫人疼爱的孙子常伴左右,两人势必会经常见面,朝夕相处更要有个分寸。”
“依我之见,至少遣四个婆子、两个丫鬟一大一小随行。”
“婆子最好是选林家族中的家生子,嘴上利落、泼辣者最好。林姑娘若遇难言之事也好有人出头开解,不至于事事自忍困心。”
林如海听罢,略显惊讶,微皱眉道:“如此一来,岂非显得我林家下人无礼,反教人说些闲话?”
陈旭听他这般说,瞬间感到无语,合着面子大于里子,又大于女儿的感受?
既然要谈理,那就陪你耍耍,便开口接话说道:“叔父所言乃是礼之表,非礼之实。”
“所谓礼者,乃护人之道,非是拘人之绳。若只顾面上虚礼,反令所护之人失了依仗,岂非本末倒置?真礼在于心,不在其表。”
听他用礼来驳自己,林如海倒是来了兴致,接他话反驳:“贤侄此言虽通,但古人云‘礼以立人’,立者,正也。无礼则乱,过分防范反为不敬,岂非失其本心?”
陈旭微微一笑,轻抚桌面,反问道:“《礼记》有云,‘礼者,理也。’理在人心,心安而后礼成。若人心不安,即便循礼其表,不过假面而已。”
“昔孔子论孝,曾言‘孝子之养也,乐其心,不违其志。’礼尚且以心为主,又何况护子女周全之道?叔父身为人父,若拘于外礼而误女儿安危,这‘礼’又有何义?”
林如海怔了一怔,喉中似有话,却被这番言语压住。
要是继续再说,那岂不是成了自己不爱护女儿的驳言之话了。
良久,才苦笑摇头,叹道:“贤侄之言,真叫老夫无以驳也。”
说罢,他忽然朗声笑了起来,笑声中夹杂着一丝无奈:“罢了罢了,就依贤侄之言。可惜啊,小女若有你这般兄长照拂,老夫即便远在此地,也能安心了。”
陈旭闻言,只是微微一顿,并未立刻接他话,他终于是感觉到哪里不对劲了。
林如海见他沉默,索性又笑着道:“贤侄,你年纪虽轻,却行事稳当,小女比你小上几岁,若不嫌弃,便让她认你做个义兄,你看如何?”
陈旭心下一叹,只怕这老头儿从送枪时便起了心思,如今话锋直指此处。
眼下既已应下叔父之称,又受其厚礼,若再推脱未免不近人意。
略作思忖后,陈旭缓缓道:“若林姑娘自己愿意,小侄自然不拂叔父之意。”
林如海闻言,眼中闪过欣慰之色,笑着道:“那便如此定下。后日请贤侄再来府上一叙,届时再行礼数。”
陈旭点了点头,起身告辞。
林如海亲送至门口,目送他渐行渐远,长叹一声:“这小家伙,非要老夫把话说得这么透彻。”
本来这个想法只是赠枪时的起意,但见到陈旭那凌厉的武艺之后,便笃定了这个想法,哪怕厚着脸皮也要提。
好在对方没有直接拒绝,毕竟自己现在四面环敌,谁会愿意和他家扯上关系。
想到这里,仿佛胸中沉结的忧虑稍得一分宽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