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见林如海
林如海初见他面容清秀，棱角分明，再看双眼炯炯有神。
又细看之后觉得其中暗含锋芒，心里不由得一凝，小小年纪便懂得藏锋。
“素晓看着面熟，在扬州城里可于何处见过？”
陈旭略作思索，随后微笑回道：“不知大人是否记得三年前的中秋夜，学生在鹊仙桥边以一条金锦鲤换得大人手中折扇。”
林如海闻言，瞬间回忆起来，当时只觉那少年气质坚韧，又对河中锦鲤鱼显露稚趣，所以才叫住他。
陈旭假装从袖子里拿出折扇给林如海，林如海接过一看果然是他女儿小时候作的那把鹦鹉画折扇。
“缘分果真是如此之奇妙啊。”林如海感叹一声，而后将折扇还给陈旭。
对于折扇，林如海没想到他保存得很好。还随身携带着，应该不是提前知道自己的身份带着折扇，毕竟他也才第二次见陈旭。
锦鲤换折扇便是缘，一个重缘分的人，想来也是重情之人。
林如海语气中带着几分欣喜，又叹道：“说来倒是老夫要谢谢你，那条锦鲤带来了好运，令小女的母亲病情缓好了不少。”
陈旭摇头拱手：“林夫人乃吉人自有天相，学生岂敢因一鱼而邀功。”
“素晓用不着如此自谦，当日解签，确有其中深意，那锦鲤便是最好的证明。”林如海说罢，眼中对陈旭愈发有好感。
“这边坐，不要客气。”
“学生晓得。”
林如海、陈旭两人依次分主次落座，见陈旭举止端正、言辞得体，心中好感度再加。
亲自为他倒上一杯茶，陈旭连忙起身双手接过：“多谢大人。”
“哎～快坐下，就当是在书院与教习们谈话，不用客气的。”
“学生愧受。”陈旭点头，主要是不熟，而且还是在别人家，客套点比较好。
“老夫最近才得知素晓的名字，说起来还是因为与你比斗的那孔兆一家。”林如海提起这个。
陈旭闻言点头：“孔兆一家之事学生也听说了，倒是要恭喜他在此路领先一步了。”
他话中的路，乃是指的黄泉路，林如海自然也听出来了。
于是大笑道：“哈哈哈，好个幸灾乐祸的小子，只是此路可不兴胡来。”
他没有因为陈旭的幸灾乐祸而反感，反倒觉得他真性情，对敌人没有抱着丝毫容忍之心，同时也看到了这个少年心中的主见和锋芒。
瞬间体会到一股寒意，林如海心中暗道：“如果孔家没有出事，而陈旭将来仕途顺利的话，可能会回头灭了孔家，也许不用等将来。”
其实是因为他不知道陈旭早就知道了孔家买凶要杀他，因此自然动了杀意。
“素晓学业最近如何？”林如海换了个话题问。
“学生自觉尚佳，已取了乡试资格，下个月中旬便赶赴金陵。”陈旭答道。
“素晓不介意老夫考教一番吧？”林如海来了兴趣，毕竟自己是探花出身，对后辈读书人自然看重。
“大人厚爱，学生求之不得。”
陈旭也想知道，自己目前的水平，在眼前的探花郎眼里有几斤几两。
林如海点头，而后开始按秀才的学来问，陈旭一一对答。
不知不觉间，两人在书斋对话越来越快，窗纸透进微黄的灯光，桌案上铺着书籍与经卷。
林如海正襟危坐，神色端凝，目光落在陈旭身上，语声平稳而清透，带着几分考察之意。
他先提问《大学》之中格物致知一章，让陈旭解释其义理本旨。
陈旭微微躬身，先述原文大意，再以古今通用之理阐其精要，语气不疾不徐，言辞清晰。
林如海听罢轻轻颔首，紧接着又问《中庸》之“诚者，天之道也”一句。
陈旭从天理人心两端讲起，举例比说，言语虽不繁杂，却能一环扣一环。
屋内烛火跳动，映得两人影子长长落在墙上，气氛静而专注。
林如海又抽出案侧的册子，换了个题，说要看他制艺功底，随口便出了一道题目。
陈旭接过笔，略作思索，先写破题，再承题，继而起讲，笔势平稳，神情从容。
林如海在旁观着，未作声，只听笔尖在纸上轻轻摩擦的细响。
约过半个时辰，陈旭放下笔，退到一旁。
林如海接过纸张细看，眉宇间显出几分思量。
片刻后他说：“此文虽无奇思，然条理明晰，文理正统，是正经士子的笔法。”
“学生小作，让大人见笑了。”陈旭闻言，微微拱手。
随后，林如海又以时事为题，提及漕运之事、江南赋税与盐引买卖，问他对策若何。
陈旭沉吟片刻，答道天下盐利关民生，盐道官商勾结乃乱源，应以法纪束之，以廉吏治之。
又言治国先治吏，吏正则民安。
语毕，屋中一时寂静。
林如海缓缓搁下茶盏，说道：“观你言语，见识颇具根底，只是尚未历仕途，不知世态险恶，此言虽正，却未免理想。”
两世为人的他，怎么会不知道这种话空谈理想，不过是迎合考试罢了。
真要说，他心中的想法和做法多了去了，就怕说出来吓死林如海。
盐运说白了也就是一桩买卖，以现代人的思想来看，首先要打破垄断，其中最大的垄断商就是官，而官的权来自皇帝。
比如，否定官专卖核心制度，主张民间自由经营，因为封建盐道的根本是官控盐引、垄断产销，盐利直接归朝廷与官僚体系。
而正常的规则应该是市场自由竞争，大周子民谁想卖盐就去卖，官府只需盯着盐的成色，别让盐里掺沙子就行。
谁的盐好、卖得便宜，百姓就买谁的，比官府派官差盯着盐商和被官商勾结钻空子强数百倍。
所以说论见解和思想的开放度，林如海根本不懂陈旭。
这种言论无权时，他不会说出来，因为盐税是封建王朝的支柱税源，废盐引、任民卖盐在林如海眼中等同于断朝廷财路。
但实际上根本就没有断朝廷财路，只是君主专权，喜欢把权利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至于拆解官商勾结的治理逻辑，提出民众监督机制，以及重构盐利分配规则，主张商民与朝廷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