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乡试(一)
延康十二年八月初七的晚上,夜色低垂,举文院内院灯火微明。
屋内正收拾得一片忙乱。
妙玉与香菱一左一右,围着陈旭替他更衣。
妙玉亲手替他系好外袍,轻抚衣襟的褶皱,又伸手替他理了理发冠,细声问:“爷,行李都齐了吗?笔墨纸砚,茶盏水壶,可有落下的?”
陈旭看着她手脚不停的模样,忍不住笑道:“早都备齐了。你这一晚上问了十多回了,再点下去,倒要误了时辰。”
香菱在旁边抿嘴一笑,捧着折叠好的青布包裹递上:“三爷,这里是干粮,还有姑娘特意吩咐的风油膏、药粉,一并带上吧。贡院那地方阴湿,怕你头疼。”
妙玉听她这话,又补了一句:“九天都要在考舍里,所以也别嫌麻烦。衣裳要换,药要备,夜里灯火也得有。”
“俗话说三场辛苦磨成鬼,两字功名误煞人,可见这考试是有生命危险的。”
陈旭听她唠叨,笑中带了几分赞同,没想到这个清冷佳人越来越会疼人了。
屋内的烛火照在她脸上,眉眼生动,语气虽严,却透着关切。
他看了看桌上收拾得整整齐齐的箱笼,又扫一眼她忙碌的背影,心中一阵暖意。
“行了,真要再叮嘱下去,我都舍不得走了。”陈旭轻声说道。
妙玉抬头看他一眼,欲言又止,只是点了点头。
陈旭于是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感受着她细微的颤动,语气平缓:“九天而已,转眼就过去了,等我回来。”
妙玉没有作声,只轻轻应了一句:“爷要是坚持不了,就提前出来可别伤了身子。”
“放心吧,区区九天而已。”陈旭放开她,而后转身离去,妙玉和香菱目送他出门。
院外,守林早在外等候,陈旭上了马车内。
“走吧!”
“是,三爷。”
守林挥鞭催马,车轮碾过青石街面,发出细碎声响,夜风从帘缝灌入,带着秋天的微凉气息。
街上已是人影稀薄,偶有夜巡更夫敲着梆子远远走过。
陈旭靠坐在车中,想着这一路读书寒窗苦读,不对,也没怎么寒窗过,苦读倒是不少。
“抉择如何,就看这次能不能上榜了,取得好的名次。”
到了贡院,灯火通明。
高墙之外早聚了近千人,灯笼火把连成一线,将长街照得通明。
候考的士子们各自抱着箱笼,分成两列队伍。
前面设了关卡,官差与随从正逐一检查书具与随身物品。
陈旭提着包裹,排在队中。
前后都是年轻学子,有的低声背诵,有的神色紧张。
守林牵着马车远远看着三爷一步步挪向前方。
轮到陈旭时,检查官翻开他的书匣,取出笔墨、砚台逐一过目。
又令他解开衣袖、掀起行囊。
“通过,进去吧。”查完一切,方点头放行。
陈旭微微欠身,抱着行囊走进贡院大门。
守林在外头远远作揖而后离去,先前陈旭吩咐他九天后再来。
贡院内巷道深长,墙壁刷得雪白。
顺着舍号一路行去,陈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考舍第九号。
那是一间丈余方的小屋,砖地青壁,一张木案,一方石榻。
围墙墙外种着桂花树,花香随风渗入。
“位置倒是不错,桂花相伴,香味儿舒心。”
陈旭放下包裹,将笔墨纸砚摆好,又取出干粮茶盏,一样样放置妥当。
此时天色尚暗,院中寂静,只有远处脚步声偶尔传来。
陈旭坐在木板上,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案上的笔管。
过了一阵,天色已明。
忽然贡院中传来“咚咚咚”的铜锣声,紧接着又响了最后两下。
有人高声喝道:“辰时已到,下发考卷。”
脚步声在甬道回荡,一队监考官依次进入各舍,将卷纸发放。
试卷发完之后,过了一会儿,锣鼓响了一声,人声高呼一声:“开始答题。”
一声令下,所有考生开始动笔。
陈旭则是拿着试卷,未急着下笔,展平于木板案上,仔细读题。
第一场考经义,核心为儒家经典理解,主要考四书文三篇,从《大学》《中庸》论语》孟子》中出题。
五经文四篇,从《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中各选一题,考生任选其中4经作答),均要求用八股文格式写作,是乡试中最核心、最能体现考生经学功底的场次。
“一共七道题,内容都是见过的,妥了。”
陈旭静静看完,目光沉了片刻,又轻声复诵一遍题意。
直到心中将思路理清,这才蘸墨入笔,运笔如流。
“格物致知,诚意正心……”字迹端稳,行笔有力。
屋外的桂花香被风送入,清淡如雾。
墨香与花香混杂一处,使这小小一舍,反倒多了几分静气。
陈旭一字一句写下,每笔都不疾不徐。
八股之文原本枯涩,却被他写得平中见气。
偶有停顿时,他抬眼望窗外,阳光正照在桂花叶上,碎影摇曳。
一晌午过去,卷面已近半。
陈旭放下笔,揉了揉手指,取茶润喉。考舍内无声,惟有笔尖与纸摩擦的细响。
第三天傍晚,大约是酉时的时候。
一阵阵锣声在贡院深巷中回荡,带着几分余晖的光影,从屋檐斜落在院墙之上。
陈旭的笔早已经放下多时,案上卷纸平整,墨迹早已干了。
他抬眼望去,几名号军正依次入舍收卷,步伐齐整,铜铃在腰间轻轻作响。
“收卷!”
“所有考生立刻停笔。”
那领头的号军高声一喊,声音震得整条甬道都回了音。
陈旭双手将卷摊平推至案前。
号军接过,略扫一眼名字封条,点头示意,转身离开。
收卷毕,监考官再度鸣锣,朗声宣道:“诸生可在舍前活动,不许交头接耳。夜间仍须守规,违者逐出考场!”
言罢,院内的紧张气氛稍缓。
那些闷坐了三日的士子纷纷起身,有的伸腰,有的靠在门框上喘气。
有人轻拍后颈,有人抖抖酸麻的双腿。
陈旭出了舍,活动了一下肩膀,深吸一口气。
夜风带着尘土与桂香混杂的气息,从墙外吹来,略带凉意。
他环顾四周,只见邻舍那几个学子也走出来透气。
有人皱眉低头,一副心神不定的模样,显然对自己的答卷不太满意。
有人嘴角带笑,似乎信心十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