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末尾举人
延康十二年九月十五日，天未大亮，金陵城外的贡院前已人声渐起。
街道两侧摆满了茶摊、香案与算命摊，空气里弥漫着煎茶的气味与纸墨香。
今日乃张榜之日，自天未明起，便有考生与家眷成群结队而来，或衣衫整肃，或神色紧张，皆等着那一纸定命的桂榜。
辰时未到，仪门外的衙役们早早拉起红线，围成三重。
中间一列专为贡院官员行走之用，外围是候榜的学子与百姓。
衙役大声喝令，防止人潮冲撞，几名披甲的军号手分列两侧，腰间佩刀，面色冷肃。
“退后些……榜未挂呢！”一个衙役高声吆喝，长棍拍在地上，尘土四散。
陈旭与守山也在众人之中。
守山早起驾车陪他而来，两人寻了个稍远处的高台，正好能看见仪门方向。
陈旭站在街角，望着贡院外那层层人潮，心中泛起几分期待。
守山则急得不行，搓着手道：“三爷，您且在这歇着，我去挤前头看看。”
陈旭微一点头，叮嘱道：“小心点，挤不进去就退出来，榜张完自有人传话。”
“三爷放心。”守山应声，钻进人群，很快便被吞没不见了。
天色转亮，贡院仪门上的红绸被人抬上梯，卷着的桂榜以金钉封好。
一阵锣声响起，监榜官在门前高声宣布：“金陵府乡试放榜，桂榜张挂！”
“揭～绫～”
话音未落衙役撤去前栏，榜卷展开，红绫揭开滑落，纸面映着晨光，字迹清晰可见。
瞬间，人潮汹涌。
有人喊着：“恭喜沈子和沈老爷，中得第一！”
又有人接道：“恭喜仲文昭仲老爷第二……”
一声高过一声，鞭炮声也在街角响起。
守山被人挤得东倒西歪，仍伸着脖子去看。
他从榜首一路往下，眼睛扫得飞快。
越往后，挤着的人越多，呐喊声、哭喊声、咒骂声混成一片。
有人欢喜跳跃，有人呆立无言，也有人直接跌坐在地。
当他看到那榜末尾一栏时，忽然眼神一亮，嘴里喃喃地复诵：“第二百一十九名……陈旭……扬州曲河县。”
守山激动得差点就跳起来，可惜人太多挤得跳不起来。
于是高举手臂，大喊：“中了，中了……三爷中了！”
周围的人一阵哄笑，纷纷朝他拱手：“恭喜恭喜……”
守山连连拱手，顾不得多说，挤出人群，飞奔回来。
陈旭早已看见那榜上的小字，神色淡然，只是静静立着。
那名字虽在，却位列最末。
他心里清楚，自己卷面如何、文理何如，断不至此。
只是事到如今，说什么也没用。
守山跑回来，气喘吁吁地报喜：“三爷，中啦！第二百一十九名……！”
陈旭转头看他一眼，只是点头应了一下：“嗯，看见了。”
守山笑容一滞，察觉三爷并无喜色，便不再多言，只站在一旁陪着。
“中了，也算给这次行程有个交代了。”陈旭想着，一扫心中的阴霾。
片刻后略带笑意，吩咐守山：“你回去报信，通知厨房摆两桌，叫院里丫鬟们都热闹一番。”
“那三爷您……”
“我四处走走，散散心。”
守山见他语气温和，却隐隐透着冷意，于是点头应下，同时说道：“小的先回去了，三爷那您早点回吧。”
“去吧！”
守山点头便驾车而去。
陈旭转身独自走在贡院外的大街上，桂榜前的喧嚣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街头鼓乐与鞭炮声。
几队报喜人举着红绸锣鼓，前呼后拥，敲得震天响，所到之处满街贺声。
他停在路边，看着那一队队报子披红执伞，跟在马车后面去往高门府邸，声声“恭贺老爷，高中！”不断传来。
陈旭正准备转过一个街角，迎面恰好遇到熟人。
杜文笑着上前拱手：“素晓兄，好巧啊，恭喜榜上有名。”
“原来是杜兄，同喜同喜。”陈旭拱手还礼。
杜文是三十六名，他看榜的时候自然也看到了。
“这次我们学院进中七个，素晓兄名列其中，会书院之后又是一举名人。”
陈旭笑了笑，淡声道：“末尾一席，算不上什么名人，倒是其他五位同窗没遇到，不然可以聚一下。”
杜文心下了然，拍了拍他肩膀：“中便是中。乡试之名，只是起步，会试在京师，才是真比本领。”
“我相信素晓兄学识不凡，将来必定名列金榜。”
陈旭点头：“承教，且望如此吧。”
两人随即找了家酒楼落座，点了几样小菜。
窗外鞭炮声不断，楼下人群熙攘。
杜文举杯笑道：“今日皆是喜日，素晓兄且莫多要思。待明年春闱，我等再同入京，可好？”
“再说吧，杜兄请。”
“请！”
两人举杯相碰饮尽，目光却落在街外的人潮中。
灯火初上，桂榜的红绸随风轻摆。
举文院内院中，天光尚亮，几处红灯笼已然挂起，檐下垂着的彩绸随风轻晃，院中人声渐起，隐有笑语传出。
香菱陪在妙玉身侧，正帮她理着袖口，忍不住轻声问：“姑娘，听外院人说爷高中举人了，可好像不怎么高兴，这是为何？”
妙玉坐在榻侧，纤手轻抚茶盏，茶面泛着微波。
“就你话多，问了好几次了，我也不懂为什么，等爷回来自己跟你说吧。”
妙玉大概明白，但没必要说出来。榜上虽有名次，可末席与前列相差极远。
头名举人称为解元，乃是全江南读书人中的第一名，一省之冠
末尾举人仅为乡试录取名单中的最后一名。
二者在荣誉、后续仕途起点和社会认可度上差异极大。
荣誉与声望上，解元会获得极高的社会声望，录取后常被地方官员、乡绅重点关注，甚至载入地方方志。
末尾举人仅代表通过乡试，社会关注度较低，甚至说没有。
此外解元参加京城会试时，会被主考官格外留意，试卷往往会被优先审阅。
末尾举人若不凭借家世拉一点平衡，估计连人都没愿意理睬，会试通过率会更低。
仕途起点上，解元若选择直接入仕，常能获得更优的官职，如知县等。
末尾举人直接入仕，多从最低级的官职，如教谕、训导等学官等做起，晋升速度相当于没有。
妙玉觉得任凭自己男人的文章和才华，也不至于居于榜尾啊。
香菱怔了怔，咬了咬唇：“那姑娘，要不要叫人去找爷，这会儿天快黑了。”
妙玉轻摇头：“金陵这么大，去哪儿找，放心吧也只是散散心，没事的。”
说着，转头吩咐道：“去告诉厨娘，晚些多准备几道菜，叫大家都热闹一回。”
“无论爷的名次如何，毕竟也是举人老爷了，让大家也沾沾喜气。”
“是。”
香菱闻言，连忙应下，快步往外院去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