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乡试(二)
天色渐沉,院墙外的残阳被夜色吞没。
号军在廊下巡行,脚步摩擦的声音时断时续。
到戌时末,贡院内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考舍前的油灯摇曳着光影,映得地面一片橘黄。
监考官再次高声令下:“所有考生回考舍休息,勿乱声语。”
陈旭回舍,将案前木板放平,将原本叠好的褥子铺上,靠墙而卧。
四周不时传来轻微的咳嗽声与辗转声。
再往远处,偶尔响起铁器碰撞的清脆声,号军正巡夜经过。
他闭上眼,脑海中回想着今日所写的篇章,思绪安稳很快入睡。
第二天卯时,天色刚泛鱼肚白,院内传来敲门声:“起舍!”
陈旭睁眼起身,卷好铺板,收拾衣襟。舍内外一阵窸窣声,众学子都在整理案前,等候新一场的开考。
辰时一到,又是一阵锣声轰响。
监考官与号军列队而入,依次发下新卷。
陈旭接过卷子展开一看,第二场是实用文体。
论题一篇,判五条,诏、诰、表、内科各一道,共七题。
陈旭凝神细读,一目十行。
题目大多在他平日所练之中:论治民、论吏德、论刑政、论学问……
这些他都极为熟稔,只有最后一道诏令稍显新意,但题旨清晰心中已有腹稿。
不多时,笔尖落纸。
案上的卷面被一行行黑墨铺满。
书写间,他的腕力稳如石柱,笔意流畅。
那股自信沉着的气息,与周围那些焦躁不安的学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时间一刻一刻过去。
屋外传来风声,桂花被吹落几片,粘在窗棂上。
有人咳嗽,有人轻叹。
热气被困在考舍里,混合着墨香与汗气,叫人愈发烦闷。
陈旭却若无所觉,笔走龙蛇,行气不乱。
到午时,他已写完大半,于是放下笔,揉了揉手指,轻轻呼了口气。
时间再拖到午后。
院内渐有杂声传出,有学子晕倒被抬走,有人捂着肚子呻吟。
号军小跑着经过,木篙敲在地面上,声声清脆。
陈旭抬眼一看,又低头继续誊卷,心道:“第二场就开始从身体上淘汰了,看这天气也不知道会不会死人。”
过了未时,监考官巡视而过,见他案前整洁,卷面有条不紊,只微微点头。
第二场三天后,依旧是傍晚酉时,又是一阵锣声响起。
号军再次进舍收卷,程序与前次无异。
陈旭将卷推上,端坐不语。
“考生可于舍前活动,未得令不得喧哗!”监考官宣完,众人如释重负。
夜色渐深。
考舍前的灯光再次亮起,号军巡夜的影子在墙上映出一道又一道。
陈旭立在舍口,看了看天边那一将圆的新月,神情平静。
第二场已过,余下便是最后一场。
次日辰时,锣声再响,第三场开考。
号军脚步声在贡院甬道里来回回荡,带着鞋底摩擦的响声。
天色微亮,晨光斜照在灰墙之上,薄雾缭绕,考舍前一片静肃。
今日是最后一场,所有考生神情紧绷,连呼吸都比往日更轻。
锣声再次响起:“发放考卷!”
号军列成一行依次站在各舍面前,一人发卷,一人登记,一人巡视。
这第三场显然比前面两场紧张。
监考官立于廊下,手执令牌,不时环顾四周。
院中巡察的人比前两场明显多了许多,不仅防作弊,也怕考生晕厥。
前两场已经抬出去十几人,有昏厥的,也有高热不退、上吐下泻的。
试卷发到陈旭面前,他双手接过,展开卷面。
题头一行大字策问映入眼中,接着是五道问策,皆关时务。
一问政治,一问民生,一问军政,一问文化,一问经济。
题意明明白白,却深藏锋芒。
陈旭先浏览一遍,眉心略沉。
其中四道他心中已有思路清晰,也知道该如何作答。
惟独那一道政治策,是最难拿捏的。
写浅了被评空论,写深了恐触时讳。此题如走钢丝,必须做到字句平稳、不偏不倚。
他沉思片刻,取笔蘸墨,从民生题目入手。
笔下行云流水,气势不急不徐。
写到第二题军事时,周围不少的考生已经开始喘重气,满头大汗。
有人掀衣扇风,有人干脆趴在案上闭眼休息。
贡院的空气浑浊,热气夹着油灯味,叫人头晕。
时间一点点推移。
外头烈日炙烤,舍中闷得仿佛蒸笼。有人实在撑不住,倒在地上。
号军巡查时看见,立刻叫人抬人出去。
木板与砖地碰撞的声音,清脆刺耳,像给院中人提了醒。
一天半的时间过去。
陈旭也答完四题,放下笔又轻揉手腕。
最后那道政治策,用最后一天半的时间来搞定它。
心中已经过了数次推敲后,陈旭才慢慢下笔。
字句平和、不偏激、不奉承,以宽政为本,慎刑为先起篇,讲述官民之道与法理之衡。
言语简练,却透着思虑深远。
写到尾段时,外头忽起一阵喧哗。
原来东侧考舍有人作弊,被号军当场擒下。
那人惊惶失措,被反剪双手拖出,卷纸撕裂的声音在静场中分外刺耳。
监考官立刻下令打板示众,木杖落地的声响接连不断,伴着惨叫声传遍贡院。
有人低头不语,有人神色惶然。
陈旭只是抬眼看了一眼,又垂下笔继续誊写。
午时,院中又抬出去几个昏厥的。
有人口吐白沫,有人手指僵直,皆是身体遭不住的缘故。
第三场第三天!
一大早陈旭便写完试卷上的最后一个字,而后放下笔仔细复查一遍,紧接着封好卷面。
外面守山、守林也已经到了,前几天他们明天都会来盯门,生怕三爷因为身体不支提前出场。
但现在看来是他们想多了!
天色已近酉初,阳光从屋顶缝隙洒下,尘光浮动。
锣声再起,监考官高声喊道:“第三场考试时间结束,所有考试停笔。”
“开始收卷!”
号军成队进舍,逐一收取。
陈旭将卷摊平推上,静候他们检查完毕。
待所有卷宗清点完毕,监考官登台宣道:“考试已毕,诸生依次出舍,不得喧哗!”
此话一出,长久的压抑似乎终于松开。
有人几乎哭出声来,也有人腿脚发软站不稳,只能扶墙而行。
陈旭整了整衣衫,将文具等收好带起,随着人流缓缓走出。
贡院外的甬道口,守山、守林早早候着,一见他便高声唤:“三爷,这里!”
陈旭抬眼见他们两个招手,露出一丝笑意。
守林迎上前,接过他手中的文具,关切问:“三爷可还好?身体打不打紧?”
陈旭摇头:“无事,只是坐久了有点乏而已。”
守山忙去牵马,马车靠近。
二人虚扶陈旭上车,之后两人驾车往淮河街去。
街道两旁行人稀少,偶有归家学子结伴而行,神情疲惫却眼中闪着绝望。
回到举文院,院门开着,灯笼早已点起。
妙玉立在门前,香菱、朱珠几人随侍在侧。
见陈旭下车,妙玉快步迎上,一眼看他满面风尘,伸手抚了抚他袖口,问:“爷,可有哪里不适?”
陈旭笑着摇头:“无碍,只是累了些。”
“那就好,快进屋洗洗风尘。”妙玉心中松了口气,伴随陈旭进内院屋里。
而后转身吩咐香菱准备热水,又让张厨娘、杏纹上菜。
屋内早摆好酒席,香气弥散。
陈旭洗净手,坐下开吃,妙玉替他斟酒,眼里满是心疼。
“爷这一遭,可有把握。”
“那说不准,考完了剩下的就听天由命吧。”陈旭举箸缓缓说道。
妙玉点头不在多问,继续为他添酒夹菜。
陈旭边吃边思索着,第三场的问策除了政治一问比较难搞,其他的他自问都答得不错。
若世道清明,便有我名。若不清明,大不了换个活路。
不说自己学识有多逆天吧,但自己自问答得比以往乡试榜首等还略好几分,若是这都不能上榜没有好名次,那还继续读个什么勾八。
他可不会像其他人一样,一次不中就连考,人生能有几个三年,浪费时间和光阴。
除了科举,自己还有其他路可以选。
吃完饭,妙玉陪他沐浴更衣。
香菱在外伺候,屋中水汽氤氲,妙玉为他擦拭细心伺候。
夜深,陈旭抱着她入眠。
这一夜,他睡得极沉。
窗外巡夜的守山、守林交替而行,灯笼微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