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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旧晓

共 1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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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乡试(二)

天色渐沉,院墙外的残阳被夜色吞没。

号军在廊下巡行,脚步摩擦的声音时断时续。

到戌时末,贡院内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考舍前的油灯摇曳着光影,映得地面一片橘黄。

监考官再次高声令下:“所有考生回考舍休息,勿乱声语。”

陈旭回舍,将案前木板放平,将原本叠好的褥子铺上,靠墙而卧。

四周不时传来轻微的咳嗽声与辗转声。

再往远处,偶尔响起铁器碰撞的清脆声,号军正巡夜经过。

他闭上眼,脑海中回想着今日所写的篇章,思绪安稳很快入睡。

第二天卯时,天色刚泛鱼肚白,院内传来敲门声:“起舍!”

陈旭睁眼起身,卷好铺板,收拾衣襟。舍内外一阵窸窣声,众学子都在整理案前,等候新一场的开考。

辰时一到,又是一阵锣声轰响。

监考官与号军列队而入,依次发下新卷。

陈旭接过卷子展开一看,第二场是实用文体。

论题一篇,判五条,诏、诰、表、内科各一道,共七题。

陈旭凝神细读,一目十行。

题目大多在他平日所练之中:论治民、论吏德、论刑政、论学问……

这些他都极为熟稔,只有最后一道诏令稍显新意,但题旨清晰心中已有腹稿。

不多时,笔尖落纸。

案上的卷面被一行行黑墨铺满。

书写间,他的腕力稳如石柱,笔意流畅。

那股自信沉着的气息,与周围那些焦躁不安的学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时间一刻一刻过去。

屋外传来风声,桂花被吹落几片,粘在窗棂上。

有人咳嗽,有人轻叹。

热气被困在考舍里,混合着墨香与汗气,叫人愈发烦闷。

陈旭却若无所觉,笔走龙蛇,行气不乱。

到午时,他已写完大半,于是放下笔,揉了揉手指,轻轻呼了口气。

时间再拖到午后。

院内渐有杂声传出,有学子晕倒被抬走,有人捂着肚子呻吟。

号军小跑着经过,木篙敲在地面上,声声清脆。

陈旭抬眼一看,又低头继续誊卷,心道:“第二场就开始从身体上淘汰了,看这天气也不知道会不会死人。”

过了未时,监考官巡视而过,见他案前整洁,卷面有条不紊,只微微点头。

第二场三天后,依旧是傍晚酉时,又是一阵锣声响起。

号军再次进舍收卷,程序与前次无异。

陈旭将卷推上,端坐不语。

“考生可于舍前活动,未得令不得喧哗!”监考官宣完,众人如释重负。

夜色渐深。

考舍前的灯光再次亮起,号军巡夜的影子在墙上映出一道又一道。

陈旭立在舍口,看了看天边那一将圆的新月,神情平静。

第二场已过,余下便是最后一场。

次日辰时,锣声再响,第三场开考。

号军脚步声在贡院甬道里来回回荡,带着鞋底摩擦的响声。

天色微亮,晨光斜照在灰墙之上,薄雾缭绕,考舍前一片静肃。

今日是最后一场,所有考生神情紧绷,连呼吸都比往日更轻。

锣声再次响起:“发放考卷!”

号军列成一行依次站在各舍面前,一人发卷,一人登记,一人巡视。

这第三场显然比前面两场紧张。

监考官立于廊下,手执令牌,不时环顾四周。

院中巡察的人比前两场明显多了许多,不仅防作弊,也怕考生晕厥。

前两场已经抬出去十几人,有昏厥的,也有高热不退、上吐下泻的。

试卷发到陈旭面前,他双手接过,展开卷面。

题头一行大字策问映入眼中,接着是五道问策,皆关时务。

一问政治,一问民生,一问军政,一问文化,一问经济。

题意明明白白,却深藏锋芒。

陈旭先浏览一遍,眉心略沉。

其中四道他心中已有思路清晰,也知道该如何作答。

惟独那一道政治策,是最难拿捏的。

写浅了被评空论,写深了恐触时讳。此题如走钢丝,必须做到字句平稳、不偏不倚。

他沉思片刻,取笔蘸墨,从民生题目入手。

笔下行云流水,气势不急不徐。

写到第二题军事时,周围不少的考生已经开始喘重气,满头大汗。

有人掀衣扇风,有人干脆趴在案上闭眼休息。

贡院的空气浑浊,热气夹着油灯味,叫人头晕。

时间一点点推移。

外头烈日炙烤,舍中闷得仿佛蒸笼。有人实在撑不住,倒在地上。

号军巡查时看见,立刻叫人抬人出去。

木板与砖地碰撞的声音,清脆刺耳,像给院中人提了醒。

一天半的时间过去。

陈旭也答完四题,放下笔又轻揉手腕。

最后那道政治策,用最后一天半的时间来搞定它。

心中已经过了数次推敲后,陈旭才慢慢下笔。

字句平和、不偏激、不奉承,以宽政为本,慎刑为先起篇,讲述官民之道与法理之衡。

言语简练,却透着思虑深远。

写到尾段时,外头忽起一阵喧哗。

原来东侧考舍有人作弊,被号军当场擒下。

那人惊惶失措,被反剪双手拖出,卷纸撕裂的声音在静场中分外刺耳。

监考官立刻下令打板示众,木杖落地的声响接连不断,伴着惨叫声传遍贡院。

有人低头不语,有人神色惶然。

陈旭只是抬眼看了一眼,又垂下笔继续誊写。

午时,院中又抬出去几个昏厥的。

有人口吐白沫,有人手指僵直,皆是身体遭不住的缘故。

第三场第三天!

一大早陈旭便写完试卷上的最后一个字,而后放下笔仔细复查一遍,紧接着封好卷面。

外面守山、守林也已经到了,前几天他们明天都会来盯门,生怕三爷因为身体不支提前出场。

但现在看来是他们想多了!

天色已近酉初,阳光从屋顶缝隙洒下,尘光浮动。

锣声再起,监考官高声喊道:“第三场考试时间结束,所有考试停笔。”

“开始收卷!”

号军成队进舍,逐一收取。

陈旭将卷摊平推上,静候他们检查完毕。

待所有卷宗清点完毕,监考官登台宣道:“考试已毕,诸生依次出舍,不得喧哗!”

此话一出,长久的压抑似乎终于松开。

有人几乎哭出声来,也有人腿脚发软站不稳,只能扶墙而行。

陈旭整了整衣衫,将文具等收好带起,随着人流缓缓走出。

贡院外的甬道口,守山、守林早早候着,一见他便高声唤:“三爷,这里!”

陈旭抬眼见他们两个招手,露出一丝笑意。

守林迎上前,接过他手中的文具,关切问:“三爷可还好?身体打不打紧?”

陈旭摇头:“无事,只是坐久了有点乏而已。”

守山忙去牵马,马车靠近。

二人虚扶陈旭上车,之后两人驾车往淮河街去。

街道两旁行人稀少,偶有归家学子结伴而行,神情疲惫却眼中闪着绝望。

回到举文院,院门开着,灯笼早已点起。

妙玉立在门前,香菱、朱珠几人随侍在侧。

见陈旭下车,妙玉快步迎上,一眼看他满面风尘,伸手抚了抚他袖口,问:“爷,可有哪里不适?”

陈旭笑着摇头:“无碍,只是累了些。”

“那就好,快进屋洗洗风尘。”妙玉心中松了口气,伴随陈旭进内院屋里。

而后转身吩咐香菱准备热水,又让张厨娘、杏纹上菜。

屋内早摆好酒席,香气弥散。

陈旭洗净手,坐下开吃,妙玉替他斟酒,眼里满是心疼。

“爷这一遭,可有把握。”

“那说不准,考完了剩下的就听天由命吧。”陈旭举箸缓缓说道。

妙玉点头不在多问,继续为他添酒夹菜。

陈旭边吃边思索着,第三场的问策除了政治一问比较难搞,其他的他自问都答得不错。

若世道清明,便有我名。若不清明,大不了换个活路。

不说自己学识有多逆天吧,但自己自问答得比以往乡试榜首等还略好几分,若是这都不能上榜没有好名次,那还继续读个什么勾八。

他可不会像其他人一样,一次不中就连考,人生能有几个三年,浪费时间和光阴。

除了科举,自己还有其他路可以选。

吃完饭,妙玉陪他沐浴更衣。

香菱在外伺候,屋中水汽氤氲,妙玉为他擦拭细心伺候。

夜深,陈旭抱着她入眠。

这一夜,他睡得极沉。

窗外巡夜的守山、守林交替而行,灯笼微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