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民谣动人
陈旭拿过那六弦琴,先抚了抚弦,指尖一挑,听得清音流转,与前世所识吉他音色无异。
弦声温润,尾音绵长,略带一丝古木之韵,比那时的金属板更添几分朴质。
他抬眼望向亭心珠帘,微微一拱手,神色安然道:“既然沧瑶姑娘相邀,在下便献丑一曲,权作助兴。”
言罢,他也不故作姿态,吩咐侍女搬来一把椅子,背对众人,面朝湖心而坐。
清风徐来,湖面微漾,水波与风声交织。
陈旭凝视远处的水光,心中忽然起了几分感慨,一种久违的宁静感油然而生。
他将琴安稳放在腿上,双手轻轻拨弦,一串干净的前奏旋律流泻而出。
那弦音轻柔,仿佛晨曦初露,远山上云雾未散,林间有鸟鸣啼。
音律并不华丽,却极具意境,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自然之美。
亭中众人,本还窃窃私语的,都不约而同地止声侧耳,屏息听去。
随着指尖节奏起落,陈旭的嗓音缓缓溢出。
那歌声清亮中带着一丝少年的沧桑,略显陌生的旋律,却有着能直击人心的温度。
“远山藏着个少年郎,清晨爬上那高坡梁。草尖露珠闪着光,鸟儿欢歌在林旁……好似山中的水汪汪!”
歌声悠悠,如清泉流石,又似山林风吟。没有夸张的转折,却自成一股纯净气息。
听者仿佛随音而行,眼前浮现出一幅画面:“青山连绵,薄雾浮动,一个背竹篓的少年,正沿着山坡拾柴,阳光透过林叶洒在他肩头。”
沧瑶坐于珠帘之后,听得片刻,指尖不由轻颤。
“我素来习惯琴音高雅、辞章典丽,从未听过这般质朴的曲调。”
她忽觉胸口微闷,似有一种莫名的悸动涌起:“这次倒是我显得俗气了。”
旋律虽简单,却似带着心魂,一音一语,皆有故事。
那悸动里,有向往,有怅惘,也有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亭中诸学子,也各有神思,有人低头轻叹,有人不觉湿了眼眶。
那曲中的山林少年,何尝不是他们当年的自己?
为求功名、为求学问,离乡背井,踏遍千山,只为一线前途。
其中一人低声道:“此调不似宫商律制,却更能入心。”
另一人眼圈发红,喃喃想起《送东阳马生序》中负箧曳屣行深山巨谷的求学经历,心中顿生共鸣。
也有人忆起离乡之日母亲的叮咛,故人送别的酒盏,悲从中来。
陈旭却浑然不觉,只是望着湖面,任由风吹动衣袖。
他心中所想的,不过是随口唱个前世熟悉的民谣,舒一舒心情而已。
谁知这随性一曲,却在这些古人心中激起千层涟漪。
孔兆在席中,脸色越听越冷。
周围学子竟都被这不成调的山野小曲打动,令他心中恼火。
那分嫉意,宛如针扎心头,但表面还是努力维持笑意,却在袖中暗暗攥紧拳。
反观沧瑶,隔着珠帘,双眸微垂。
那少年坐在湖前,风起衣袂,指尖拨弦的姿态,比先前那些矫揉造作的孔兆更让她心神不定。
她不禁在心中暗想:“这人……怎会有如此沧桑之感,莫非也经历过此些世事?”
若陈旭知道她此刻心思,定会哭笑不得。
那一曲,不过是前世民谣,哪知在这群古人眼中,却成了能动人心魄的诗意清歌。
一曲渐入尾声。
陈旭收了最后一弦,余音回荡于湖心亭间,如风散如水融。
他缓缓起身,将琴放回案上,转身朝珠帘深处拱手一礼:“献丑了。”
湖风轻过,帘影微动,亭中一片静默。
半晌,才有人抽泣一声,接着是低低的叹息与掩袖拭泪。
陈旭见罗逸三人也掩面擦拭,他本意只是随便来一曲,没想到竟引来如此反应。
紧接着,几位书院学子走上前来,齐齐拱手,神情带着真挚敬意。
其中一人声音清朗,说道:“陈兄大才,此曲令在下想起李太白诗之《少年行》,其中一句少年负壮气,奋烈自有时。”
“非常应曲中的不惧风雨,勇于闯荡的意气生风!”
“没错,俺也一样觉得。”众人听后纷纷点头,神色赞叹。
又有一位举止儒雅的学子微笑接话,说:“还有游子离家之思,在我听来,却更觉有母亲相念之意。若以古诗相比,最合‘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一联。”
“应的好!”话音一落,场内几人齐声喝彩,表示赞同。
顿时,众人兴致更浓,纷纷上前,以旧时名诗名句应和。
没想到陈旭的这首六弦琴民谣,居然将先前沧瑶姑娘与孔兆的抚曲之声压了下去。
可能是因为那琴声直入人心吧,词意浅白,却情真意切。
那种不加雕饰的自然之美,反而打动了所有听者。
陈旭拱手连连,向四周众人谢道:“诸位过誉了,在下不过因一时感怀而奏,愧不敢当。”
他知道,这些文人被一时曲音感染,待情绪过去,该是什么样,以后还是什么样。
“陈兄不必过谦,我等是佩服的。”众人将孔兆挤在身后,纷纷与陈旭搭话。
反观孔兆,却坐在一旁,脸色阴晴不定。他面上强撑笑意,时而点头应对,眼底却透着几分僵硬。
显然,今日这一场雅集,本想借琴会出风头的他,而后慕求沧瑶姑娘青睐,谁知道被陈旭一曲抢尽光彩。
好一阵子后,场中渐渐安静下来。
众人情绪平复,各自整理衣冠,准备告辞。
陈旭看天色不早了,与郑易三人相视一眼,彼此点头,而后起身朝珠帘方向拱手:“今日多谢沧瑶姑娘招待,天色已不早,在下便与三位同窗便先行告辞。”
珠帘后传来一声轻柔回应,正是沧瑶姑娘的声音:“陈学子客气了,今日得闻佳音,已是不虚此行。”
“且行慢走!”她语气温婉,隐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告辞!”陈旭四人听罢,拱手离去!
沧瑶姑娘隔着珠帘福礼相还,目送他们离去,目光却久久未收。
她其实想留陈旭问曲,但知眼下场合不便,只能暂作罢。
随着陈旭离席,其他才子也纷纷起身拱手,先后告辞。
此时孔兆仍站坐在原位,神色有些僵硬,目光死死望着珠帘方向。
他似乎还想挽回什么,嘴唇动了几下,却不知如何开口。
就在这时,一名侍女缓步上前,微微行礼,语气温婉而坚定。
“我家姑娘今日稍感乏累,已乘舟离去。孔学子若无要事,还请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这话说得既客气又不留余地。
孔兆脸色一滞,眼底掠过一抹怒气,紧接着不爽地拱手回道:“既沧瑶姑娘离去,在下也不多留了,告辞。”
说完,他和其他两人转身离开,背影僵直,显然心中气闷非常。
原想借琴抚诗以表才情,再以此博得美人芳心。岂料竹篮打水,反让人看了笑话。
更糟的是,今日风头尽被陈旭那泥腿子出身的少年抢去。
他暗暗咬牙,心中记下此恨:“哼,来日方长,总有机会让他知晓孔姓是不能招惹的家族。”
夜幕降临,月色清冷!
陈旭与罗逸、郑易、苟皓四人并肩走在回书院的石径上。
夜风拂面,三人皆意犹未尽。
罗逸率先笑道:“素晓,今日你可是大出风头啊!那孔兆的脸,我看都快青了。”
“没错,他还故作镇定,以为别人看不出来。”郑易接话,笑得直不起腰。
苟皓亦摇头笑道:“这下沧瑶姑娘怕是会记住梅花书院有个陈旭,还奏的一首上佳的六弦琴。”
陈旭无奈摆手:“你们别胡说八道,不过一时之兴罢了,不值得别人惦记。”
“那可未必,哈哈哈。”
几人闻言都笑了,气氛更显轻松。夜色中,他们的笑声顺着林间小路传远。
此时,沧瑶姑娘已回到斋院之中。
烛光明灭,她手中拿着丫鬟白日抄录下来的曲词仔细阅读,心绪渐渐被那直白却抒情的句子牵动。
那一行行简单的词句,却让她心头泛起柔波。
“少年远行,心怀远方天地……好一个远山少年郎。”
她轻声低吟,眼中闪过一抹若有所思的神色。不由伸手取过那把六弦琴,拨动几下琴弦。
“叮咚”几声,音色柔和而陌生。
凝神片刻,又轻抚两下,知道自己根本不懂此琴的指法。
轻叹放下琴身,喃喃道:“若请他来教……又不合礼数。”
话音微弱,只被身旁的丫鬟听见,丫鬟小声道:“姑娘若真喜欢,明日奴婢可去梅花书院传话。”
沧瑶摇了摇头,语气轻柔:“罢了,不用打扰别人。”
另一边,陈旭等人回到书院,熄灯歇下。
屋外风过竹林,沙沙作响,似仍在回荡那一曲未散的余音。
